一夜过去,婚礼场地被拆得精光。屋内满目的囍、盛放的鲜花、双人床的纱幔,此刻看来不过是俗气应景的道具。待会退房,也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谈岩澈扫视周围,压住不知因何而起的毛躁,轻舒口气。老洋房住着总归不舒服。昨晚哪怕一墙之隔,依然听见冉澄的几句梦呓。
说的什么?
我脚酸,快帮我揉揉。
疼。
睡觉也在演?跟谁撒娇呢?
手提的软蛋饼闷进外卖盒,包装纸渗出油渍。昨晚闹洞房时她说想吃甜面酱多多、仨蛋加薄脆油条的软蛋饼,不管真要吃假要吃,反正买来了。谈岩澈兴致寥寥地搁茶几上,兀自离开。
冉澄痛痛快快淋完热水澡,才发现房间空空。不打招呼就走?失落随水雾转瞬即逝,又被凉饼填补。她三两口吃完,拍张空塑料袋,【好吃,谢谢。今天还去公司?】
谈岩澈秒回:【嗯,办婚礼占用太多时间。】
冉澄下意识宽慰:【总算忙完咯!】
谈岩澈没再回复,隔天才发来行程安排。年关在即,他到处飞,还得抽空去槟城老板在仙本那新开的度假村看看。冉澄一路划到底,头疼剧团的任务清单,颇感为难地回复:【我也得去?】
谈岩澈:【晚宴时,人家邀请的我俩。】
不提倒好,冉澄陡然想起他那副自作主张的模样,【你当时没问我有没有空?】
谈岩澈:【?】
问号什么意思?
哪怕他给个征询意见的眼神?
冉澄打了删删了打,不满被安排的被动,悻悻将手机扔一旁。哐当!卉卉吓得振翅高飞,边飞边喊边拉屎,“打雷啦打雷啦!”
屎从天降的场景太过喜感。
“我没见过会说这么多话的鸟。”冉澄脸色还阴着,哀叹扫地机器人的无用功,四仰八叉瘫倒在皮沙发上。
赵听澜嫌拖鞋底脏,赶忙挪动她脚后跟。冉澄疼得缩腿,对方眼疾手快地拽住脚腕,搬上自己大腿,“这沙发...我等了小半年,爱惜点。”
“切。”冉澄心安理得架着腿,“待会卉卉小爪子一挠...”
赵听澜护女心切,“它不会!”
卉卉应声而来,自证般在沙发背上踱来踱去,忽然冲冉澄"咕"了声。冉澄总算被逗乐,“它在说什么?”
“谁知道。”赵听澜拿人小腿当电脑支架,噼里啪啦敲字,“成都巡演定在年后?”
“嗯,目前票卖得一般。”
“咱们影响力勉强辐射到长沙,西北还是远了点。”
“试水呗。”
“装修咋样了?”
“如火如荼。”冉澄想起什么,“开春我去趟马来西亚,到时候麻烦你盯梢。”
“去采风?”
“陪谈岩澈看度假村。”
“哟...夫妻同心。”
冉澄莫名反感类似玩笑话,高抬腿抗议。赵听澜稳住电脑,觑见她脸色,“怎么,刚结婚就闹别扭?”
“有啥好闹的?”冉澄摸到手机,调出对话框。谈岩澈已经追加一条:【行程我来安排,你只需要配合时间。】
说配合就能配合?冉澄下拉唇角,【尽量。】
“昨天晚席结束,你去换衣服时来了好多人。”赵听澜对妹夫观感不错,“我一问,是动物保护协会来打包剩菜。”
冉澄将信将疑地撩起眼帘,“他找的?”
“不是你就是他,谁会揽这档子事。”
“哦...”
谈岩澈:【有要求尽管提。】
配合、安排、要求。冉澄被这些字眼戳得无名火直冒,敲字力度重了些,【我需要和剧团商定再给你准话。最晚明天给你答复。】
姐妹俩同时悻悻地倒扣手机,扭头互望。
赵听澜烦得够呛,陈灏看完视频非吵着见卉卉。孩子胆小,飞了怎么办?她知道那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也晓得当初做的不地道。可没准备好就是没准备好,她开诚布公过那么多次,都被敷衍搪塞。除了撂挑子,还能怎么办?
冉澄第一次听前因后果,瞠目结舌,“你领证当天跑了?”
“嗯。”
“现在咋搞?”
“他又不会追到我家。”
“他都追江城去了。”
“不务正业,想一出是一出。”
“不要有职业滤镜。”冉澄翻出店址,恍然大悟,“原来只跟泡饭店隔一条马路啊!”
“还经常点咱家的外卖。”赵听澜无奈耸肩,“我真没法和一天有八百个想法的人结婚,我要稳定的未来。”
回想起来,冉澄去过几次纹身店,没留意老板,更没想到会和堂姐扯上关系。“如果那个人一天做八百个计划,每个计划都有你,也很浪漫诶。”
赵听澜疯狂摇头,“我只觉得好可怕!”
分开一年,在一起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忘不掉说明日子过得太闲,如果像她一样,每天起床就工作,肯定早忘了。
对比姐姐的糟心事,冉澄顿觉胸口丁点烦闷不值一提。等再见到谈岩澈,烦絮早烟消云散。
对方换了辆越野,马力足底盘高,在高速上开出「谁都别想加我塞」的架势。冉澄全程翻阅祠堂场景的搭建构思,设计好几版动线,再凭借幽潭村的记忆挨个否定。
“啧。”
“怎么了?”
“你进祠堂时有压迫感没?”冉澄没头没脑地问。谈岩澈斜眺ipad屏幕,“有。”
“哪儿压迫感最强?”
“黑黢黢的窗户和牌位?”
是又不是。冉澄说不准,叩叩脑门,“正好去马来西亚,我再采采风。”
“采风。”谈岩澈重述这词,轻敲两下方向盘。
“你有哪些安排?”冉澄特意空出时间,拿此行当成都巡演结束后的放松,还索性给全剧团放了五天假。
谈岩澈本想强调应的是蜜月邀约,话到嘴边,“看地,巩固人脉。”
冉澄认真想了想,“不冲突,等完成仙本那的活,我去槟城住一晚高脚屋。”
“一个人?”
“昂,其他人都有事。”
“...哦。”
说话间,车停在小区门口。
赵知行立风口等着,自动定焦二人身影。不过两日没见,女儿好像离他更远了些,此刻挽着谈岩澈胳膊有说有笑,哪顾得上老爸?
“怎么不在家等?”冉澄庆幸早料到老父亲会出这招,才能完美演绎“回门宴”的甜蜜。谈岩澈也绕到岳父身旁,“爸,等急了吧。”
俩人一唱一和,哄得赵知行喜笑颜开。
席间冉知玉负责叮嘱来年命盘凶吉,赵知行拉着女婿欣赏新种的月季和水仙,见缝插针分享相处指南,“我跟你妈这么多年的秘诀就是凡事说开,没隔夜仇。”
“我知道。”谈岩澈有模有样地松土。赵知行施着肥,“觉得关系紧张时,就松松、敲敲。冉澄心思深,你多开解她。”
谈岩澈铲土的手顿了顿。赵知行接过小铲子,舀些砂砾盖在上面,“有矛盾很正常,说明还在磨合。看不懂就问,有话敞开说。相处最忌讳猜来猜去,猜到最后搞不好一拍两散。”
一拍两散。谈岩澈下意识觉得这词不吉利,转念暗嘲岳父简直是预言家。赵知行拍实那层土,“磨合就是别太任性,也别太压性子。”
棱角分明的砂砾,就这么溜着缝填满间隙。谈岩澈盯看半晌,淡声道:“谢谢爸。”
冉澄的声音从屋内传到阳台。
“妈...!”她无奈地伸长胳膊,“我只有一双手,真戴不下。”
冉知玉不由分说将金手镯往手腕一套,“叠戴,金子辟邪。”
“辟邪还是招贼啊?演出怎么办?”
谈岩澈从身后握住冉澄的手,自然地接话:“交给我保管。”
冉澄纳闷他和老赵聊了什么,偷偷使眼色,“回家?”
“好。”
“回什么家?”冉知玉连忙叫住小两口,“这难道不是你俩的家?”
冉澄指着对门,“我回自己家。”
“回门宴、回门宴。”冉知玉不自觉重复两遍,手指喜气逼人的次卧,不容置喙道:“你俩今晚就睡这。”
第二十八章 我俩又不是第一次睡
房间布置得喜庆。
冉女士第一时间洗出婚礼照片,搭配浮夸相框,摆满角落。鸾凤金丝四件套吉利,抱枕娃娃成双成对,囍字更满天飞。
谈岩澈指着地板,“我睡这”,说完对上冉澄“你觉得合适吗”的眼神,立马改口:“我睡右边。”
“我先去洗澡。”
“好。”
水流徐徐,冉澄细致地从头洗到脚,磨蹭着不肯出来。婚礼那晚累得倒头就睡,今天呢?她胡乱抹开镜面,指尖从眉梢划到鼻梁,缓缓落在唇瓣。轻敲一下,想起那晚的亲吻。再敲一下,脸蛋愈发灼热。
咚咚。
“来了。”她慌忙套上长衣长裤,拉开门的瞬间和谈岩澈对视。雾气氤氲,那抹红晕剔透又晃眼,谈岩澈本想提醒她手机一直在震,结果莫名语滞,“我也想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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