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木山山神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捆仙令,是她教齐鸢的么?
“怎么了?”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却又不吭声,齐鸢俯身问。他一靠近,许云袖又想起那个太过明显的吻……忙挥手拍散雾气:“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长虚子的尸身没有留存太久。和师尊一样,她先是变得很轻,然后一点点地化成粉末,被山风卷起,散进了青木山干裂的泥土里。
哭干眼泪的方遇春徒劳地去拢那些粉末,可最终两手空空。白亮的日头吊在头顶,失去森林和河流的青木山又热又干,许云袖把他搀起:“走吧,你拿好师父给你的东西,我们先去齐鸢的神庵把他神像补好。”
两人一路沉默。许云袖几次想开口,但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正确。
齐鸢的神庵还在。它本来就破,如今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庵上的火心藤全枯了,红紫色的花瓣碎了一地。许云袖还未开口,齐鸢先说:“可惜。你种的这花很好看。”
他这样体谅温柔,和平时,甚至和方才都大大不同。许云袖心想,是不是知道自己即将找回完整神像,所以心情变好?说他难琢磨,但也很好懂。
把神头放在神台上,许云袖犯了难:只有腿脚和手臂伫立在琉璃宗的神台上,躯体部分被炼成六颗魂魂丹,怎么还原?
“你能吃么?”许云袖拿出怀中木盒打开。这些魂魂丹看起来跟齐鸢的仙力珠子很相似,但形状圆润、光亮充沛,倒比他的仙力还要夺目。“虽然神仙碎片已经没了,但仙力都在这儿。你吃下去自然就恢复了。”
齐鸢的雾气在神庵里飘了一圈,落回神头旁边。“吃不了。”他的好心情已经没了,“没有头,没有躯体,我拿什么吃?”
许云袖又问方遇春是否知道什么方法,但方遇春还未从悲伤中恢复,茫然地摇头。
两人一仙坐在神庵中发呆。许云袖不得不从头开始回忆她和齐鸢相识的经过,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可行之法。
思索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许云袖忽然站起。齐鸢立刻落到她身边:“有办法了?”
许云袖抱起神头:“有办法,但你不许跟来。”
齐鸢:“你要把我的神头带去哪里?”
许云袖回头瞪他:“这法子如今只有我能用,你不许靠近,否则我就再也不让你恢复了。”
齐鸢一头雾水,又气又莫名:“你不让我恢复,你要怎么吃我?!”
许云袖抱着神头走到离神庵有一段距离的溪边。溪水已经干涸,原本的古木也全部枯干凋零,金珠扑棱棱落在她头顶枯枝,叫了声:“你做什么?”许云袖威胁道:“不许偷看!”金珠哼哼地转过身,用小屁股对着她。
许云袖跪在树下,把神头放在自己面前。随着齐鸢仙力的逐渐恢复,这神头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清晰,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个男人模样。
许云袖嘀咕:“这可不是我乐意,是为了帮你。”她再次打开木盒,把六颗魂魂丹都丢进自己口中,囫囵咽下去。
丹药温热地顺着喉咙滑落腹中,随即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身体内部轰然燃烧。强烈的仙力带来热流,随血脉流向四肢百骸,烫得她不自觉发抖。她方才回忆起自己落在神头上的眼泪。是那滴眼泪唤醒了齐鸢。
所以她捧起神头,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那颗圆钝石头,冰凉的薄嘴唇上。
她记得齐鸢在白玉塔给她的吻。是为了救她,但救得很过分。那个雾气凝出来的吻原本又凉又轻,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落在热皮肤上的雪,然后雪变成了更软热的舌头。连脑袋都没有的野神仙,哪里来的舌头?可是那根缠着自己舌尖的玩意儿,分明带着活物的热情和迫切。她的舌头甚至还残留着一种异样的酥麻。
粗糙的石面硌着她的唇瓣,有泥土和苔藓的气味。她闭着眼睛,舌尖不自觉探出来,舔了一下那道仿佛是嘴唇的裂口。
石头比齐鸢的嘴唇凉得多。但身体里那颗滚烫跳动的小小太阳,正一点一点地转移到这颗冰冷的神头里。恍惚中,她吻的不是神头,而是齐鸢。是在青奴的水潭里救她的齐鸢,是在陂蓝野的树林里等了整整一夜的齐鸢,是把她抱上苦楝树、同看满天星辰的齐鸢。
她的嘴唇被石面磨破了,舌尖尝到血腥味。血珠渗出来,沾在石面上,果然——被那条裂口吸收了,仿佛吮了进去。
神头在她手中震了一下,随即脱离她的手朝神庵飞去。
神庵中的方遇春闻声抬头,看见神头缓缓下落在那具残破的神像颈部。断口处传来一声轻响,灰白色的石质在瞬间重新拥有光泽,光泽从神像颈部向下蔓延,顺着肩膀流到手臂,顺着胸膛流到腰腹,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残缺的部分。
神像终于完整了。
它立在神台上,通体灰白、石质粗糙。长眉,垂目,薄嘴唇,一张沉静的脸。衣纹简陋且敷衍,几道刻痕从肩头垂落到脚踝,算是袍子的褶皱,刀法十分生硬。神像的身体比例也不对,肩稍宽了些,腰又窄了些,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透着一股不合身的局促。方遇春看过许多神像,一眼便知:这是一块被粗略凿出人形的石头,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磨就被匆匆摆了上去。
当年就是这样仓促地,齐鸢成为了一个野神仙。
而在许云袖身后,雾气不断凝缩,一只无形的手把混沌捏成了肩膀、胸膛,捏出了脸庞。最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出现了。
“原来如此。”他用促狭的语气,带一点儿笑,盯着许云袖通红的耳朵。
许云袖吓了一跳:“我明明让你不要跟过来……”回头时却看见一个高大青年站在眼前。
他的身量比许云袖想象的要高,肩背挺直,腰身清瘦。鼻梁高直,眉眼并不锋利,反倒带着一点调笑的少年气。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瞳孔里像是有光在流动,无端端有万般情意。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许云袖的脸庞立刻因为难为情而热腾腾地辣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捧神头的姿势。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恭、恭喜你。”许云袖说。
齐鸢却想着别的事儿:“我和枕霞比,如何?”
天下哪有这么小心眼的神仙?许云袖不看他:“不过如此。”
齐鸢一步跨到她面前,修长手指托着她下巴。奇怪了,他身体tຊ分明完整,那双手却依旧是没什么温度。这念头在许云袖心中一闪,她便被齐鸢强迫着抬起头,与他对上目光。
齐鸢的拇指轻抚她磨破的唇角。“太用力了吧,许娘子?”他笑道,“就这么喜欢我……的神头?”
平时听他怪声怪气说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这样一张脸近在咫尺,而且他还笑着呢。但又不是那种善良的笑,眼睛弯一点,嘴角翘一点,好端端一张俊秀的脸,露出了一副坏表情。
坏表情让许云袖心头慌张,手脚自然也慌张,右手立刻甩了上去。
一声脆响。齐鸢愣了,许云袖也愣了。
那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齐鸢脸上。两个人都僵住,半晌没人出声。
是树上的金珠先笑出声,咯咯咯的,好响亮。它笑着飞起,落到干涸小溪对面不知站了多久的丹梅肩头。
“什么都没看见。”丹梅双手乱舞,说,“啊,我耳朵好疼,眼睛也疼……”
齐鸢忽然悄声说:“你我扯平了。”说完便转身,轻飘飘往神庵飘去。
许云袖脸庞涨得通红。嘴角的伤口被他的手指轻抚后,即刻就愈合了。丹梅几步走过来,笑道:“真有意思。哪里捡来这么俊的野神仙,我也去捡一个玩玩……”
丹梅和许云袖推搡着回到神庵,看见方遇春坐在枯树下,脸埋在膝盖里。金珠飞过去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发顶。
方遇春没有动。丹梅问许云袖接下来去哪里,齐鸢接话:“去找我的心。”
丹梅:“……野神仙也有心?”
齐鸢用她可以理解的话解释:“不是人类的心。类似于神仙的内丹,没有那东西,我的仙力无法彻底恢复。”
丹梅:“那你的内丹在哪儿?”
齐鸢:“我且搜寻搜寻。”
仙力从他身上流到地面,渗了进去。他袖手站立,闭目不语。日光中好惊人的一张脸,许云袖的目光总忍不住飘过去。这时丹梅拉拉她的衣袖:“方遇春怎么办?”
她声音很低,但方遇春听到了,闷闷开口:“我得回琉璃宗一趟。师父叮嘱我去秘阁,或许秘阁有什么她希望我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