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制止许云袖的问话，慢慢站了起来。鲜血从她肩头的伤口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身体，她像是浑然不觉，只抬起头，望向青木山的方向。
如此一番折腾，暮色已经四沉，远处的青木山只剩一片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她不再多说一句话，走到白玉枪前伸出手。
齐鸢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这是仙器，你如今身体大受损伤，若再触碰……”
长虚子冲他笑笑：“我知道。”
她猛地拔起白玉枪，腾空而起！
“糟糕！”方遇春抄起剑就要往上追。许云袖背着草筐和齐鸢的神头，踉跄着跳上了剑身。猜到长虚子要做什么的丹梅也想同去，无奈迟了一步，只好抛出金珠：“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金珠俯身在剑上，那银剑瞬间冒出许多金色鸟羽，不仅温暖许多，飞行的速度比方遇春一人独自支撑要快了不少。齐鸢看不下去，也施舍了一些仙力。如此合力，剑光在夜空中急速前进，朝着青木山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白线。
等到他们终于望见青木山的轮廓时，长夜过去，朝霞万丈。
枕霞的飞霞阁正沐浴在如此新鲜灿烂的霞光中，通体透亮，每一片屋瓦、每一根梁柱都在发光。即便是心急如焚的许云袖，也不得不在心中赞叹一句漂亮。
然后他们看见了长虚子。
她悬在飞霞阁前方，手持白玉枪，灰白的长发在霞光中飞舞。那柄枪正在疯狂地吞食她的力量，和师尊一样，她的身体迅速枯槁。
“这样不行。”齐鸢大声说，“她想对付枕霞，必须先把枕霞真身逼出来！枕霞此人贪生怕死，成日缩在飞霞阁里，什么人都叫不动！快让你师父回去吧！我可以帮她这个忙，只要她答应让你当琉璃宗的师尊……”
“你在说什么呢，神仙！”不知方遇春是被齐鸢气着了，还是太无奈，“你看我像是能说动师父的人吗！”
齐鸢扭头看许云袖：“周行笃呢？他刚刚不是还……”
许云袖：“已经消失了。”
齐鸢：“可恶，这是千载难逢的、让枕霞吃苦头的机会！”
许云袖早知他没有凡人之心，此时也懒得指责他，只催促方遇春再靠近些，同时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说服长虚子。
然而她却看到，长虚子将白玉枪高高举起，如同方才袭击师尊一样，用尽全部力气，朝飞霞阁投了出去。
白玉枪划破漫天霞彩，正正扎透飞霞阁的屋顶。一时间瓦片四溅、梁柱断裂，整座楼阁发出沉闷的哀鸣。那鸣声仿佛震动整片青木山，万木摇动、万兽奔逃！
白光从阁顶贯入，从阁底穿出，钉进了山崖的岩石之中，枪身嗡嗡震颤。
霞光骤然暗了几分。
齐鸢从神头里冲出来，紧握住许云袖的手：“白玉枪是仙器！它可以破除飞霞阁的捆仙令！”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近乎癫狂的笑声在飞霞阁中——或是在天地之间响起。
那狂乱的尖笑震得人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许云袖自从吃过齐鸢的仙力珠子，就总是容易被这些事物影响，此时一种伴随狂喜、憎恨和愤怒的复杂情绪窜进她身体里，幸好有齐鸢牵着她，否则她又要从剑上摔下去了。
“是枕霞的……”
飞霞阁裂做两半，砖瓦上无数捆仙令爆发刺目光芒。随着一枚枚捆仙令的先亮后暗，方形的图案渐次消失了。
终于，一道影子冲天而起！
枕霞仙君从破碎的飞霞阁中窜出，直直飞向了苍穹。他的衣袍在风中拂动，长发飞扬，周身笼罩着一层银色的光芒，如一颗从山顶迸射而出的飞星。
他仍在笑，被释放的囚徒、怀有大憎恨的人都这样笑。
许云袖身体忽然一麻，肩头跃出一只银色的小雀，是离开青木山当天，枕霞派出的小小使者！许云袖没料到这小东西一直跟着自己，正吃惊，齐鸢忽然抓住那小雀，像投石一样朝着高空扔了出去：“还给你！”
小雀惨叫着飞出，一个轻佻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多谢。”
长虚子想要追。她朝高空伸出手，用力张开十指。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从空中直直坠下。
飞剑猛地一沉，剑身几乎是贴着树梢掠过。许云袖和方遇春伸出双手，在长虚子坠落的瞬间抱住了她。
三个人在剑上晃了好几下，剑身滑行了一段，摇摇欲坠地，落在了青木山的山道上。
许云袖怀中的长虚子变得很轻很轻，像一捧干柴。她的头发全白了，枯涩地散落在肩头，脸上爬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光彩，转动着看身边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许云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但什么也没有听见。
银色的小雀浑身羽毛凌乱，缓缓落在许云袖肩头，谄媚地拱她的耳朵。齐鸢再次抓起那小鸟，在它的惨叫声中举起它对长虚子说：“这鸟身上有枕霞的仙力，你快吃了它，吃了它就能活下去。”
他捏着叫个不停的小鸟放在长虚子嘴边，长虚子却抬起手，虚弱但坚决地推开了。
“世上……无牵挂之人、留恋之事，纵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乐趣？”她把小雀推到齐鸢怀中，“野神仙，愿你得偿所愿。”
她轻拍方遇春的手背，一下，又一下。便再不动弹。
她唯一心疼她、追随她的弟子，徒劳地在腰包里翻找各种各样的符。“师父、师父……”他最后跪在她身边，委顿在地，放声大哭。
地面上原本布满了青苔和地衣。许云袖忽然擦了擦眼泪：怎么都变成了褐色的死物？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袖手站立的齐鸢，随后才是一片枯黄、哀鸣遍野的青木山。
枕霞离开的瞬间，青木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那些苍翠的树木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落叶、干裂。山间的云雾消散了，河水断流，露出光秃秃的岩石和干涸的溪床。花草萎谢，藤蔓枯死，连山中笼罩的松脂清香都消失了，一种干燥的死寂气味，随着狂风和尘土，正往他们身上扑来。
野兽悲鸣，精怪溃逃。但那些生于青木山的精怪，那些被枕霞赐福过也照拂过的精怪，一生都无法离开青木山。它们徒劳地四面奔逃，却仿佛迷路一般，只能在山中打转，最终如同野兽们一般跌倒在地，化为一摊肉泥。
死了，全都死了。
从山顶到山脚，从密林到溪谷，从山上到谷底，一切依附青木山存活的，生机尽散。
包括野神仙。
第三十四章 一张好脸，但坏表情
神庵一座接一座地空了。
最先散去的是已经进tຊ入殁亡期的野神仙。他们的香火供奉早就断了，神像碎得十分干脆。
那些尚有人供奉的，勉强多撑了几刻。但终究没有用。
万物生灵随着枕霞的离去而死亡，没有神格的野神仙也不可能例外。
齐鸢却始终站着。他听见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同类的哭号，身形纹丝不动。
许云袖后来才想明白原因。
青木山早就没有了山神，失去山神的山岭必然走向荒芜和死亡。枕霞仙君在的时候，青木山之所以万物葱茏，是枕霞用仙气在供养青木山。十二天始神仙的仙气把整座山罩在其中，包括齐鸢这样的野神仙、青奴那样的无知精怪，都在他的庇佑里活着。
枕霞一走，青木山自然就凋了。齐鸢没事，是因为他已经离开青木山，枕霞当时用银色小雀和白蛇来让他脱离控制，不料反而让齐鸢在这次异变里侥幸逃脱——等等。许云袖迟疑：真的是侥幸吗？
长虚子的行动、琉璃宗的结局，真的只是枕霞随手为之吗？他这样的人，他这样无聊无趣、被困于地面的始神仙，会想方设法给自己找许多乐趣，比如诱惑青奴去供奉一块神像碎片，比如为了看齐鸢如何摆脱殁亡期而赐予他一丝仙力。
许云袖抬头看向已经平息的天空。她忽然非常确信：枕霞能脱离飞霞阁的捆仙令回到十二天，这不可能是误打误撞。
“不管他是怎么回去的，总之他回去了，事情才更有意思。”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齐鸢开口，带着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虽不知当年发生什么，但十二天那帮老东西把他踢出去，如今他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去，能有什么好事？打起来才好，越乱越好。”
看见方遇春还趴在地上哭，他才收敛这种不合时宜的语气。
许云袖却顺着自己的思考，注视齐鸢。
齐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仙，这是他和其他野神仙最大的不同。他还知道破解捆仙令的法子，什么“寻交会之所，审力之羸隙”，这样的见识，绝不是一个小小的野神仙能独自悟出来的。她想起进入齐鸢记忆时看到的神秘女人，被其他人称为“山神”。是那个“山神”让齐鸢寄宿在白梅鹿身上的。也就是说，齐鸢成为野神仙的时候，“山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