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蝴蝶_星星星野【完结】(30)

  “轻微脑震荡。”程枫捏紧那张影像,胶片在寂静中发出脆响。他又靠近了点,看着安雅怀里的恩予在疼痛和各种检查的折腾后睡得小脸通红,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想做点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指尖悬在恩予额角的纱布上。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他引以为傲的,一直稳拿手术刀的手,此刻却泛起细密的颤抖。

  在安雅的注视下,他最后还是伸手去摸了摸恩予的额头。可能是感觉到了不适,恩予将脸向安雅胸前更靠近了一点。“他平时发烧的时候就会脸红。”程枫枯坐在一旁,像是在解释着什么,“还好,现在体温正常。脸那么红......应该是哭了很久吧。”

  “上次见面我就听恩予说过幼儿园的事。这是张老师发来的录像,你看。“安雅将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正在操场里三五成群的玩耍。恩予跟着几个小朋友一起从滑梯侧边楼梯走上了最高的平台,他排在最后。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都一个一个按顺序蹲下,然后滑下去。恩予等了许久之后,终于准备要蹲下,却被已经滑下又重新上来的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一把推下。连翻了几个滚后,撞向了滑梯底部的拐角。

  “我知道,这事原本不该我管。但恩予能在自己受伤后打电话给我,我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也看到了,那我就必须管。”即使在程枫来之前她已经看过好几遍视频,但再看一次,安雅还是觉得心惊胆战,“程枫,你知道恩予在幼儿园经常受到欺负吗?“

  程枫的手指紧紧扣着手机屏幕,指腹在屏幕表面留下雾蒙蒙的指印。视频里穿红衣服的男孩的推搡动作太过熟练,恩予滚落时后脑勺正对着摄像头,那撮总是不服帖的卷发还在镜头前忽闪着,但恩予已经趴在滑梯下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上周回家时,恩予校服领口沾着的泥点。他笑着问是怎么回事,可恩予却揉着眼睛说“玩滑梯不小心蹭的”,自己竟然信了。

  “听恩予的主班老师说,她这学期因为恩予的事,有叫过几次家长。是你去的吗?”安雅的声音冷淡,“她说一次是因为恩予抢小朋友的铅笔,然后被小朋友打了头;还有一次是因为小朋友们在吃午饭前洗手,恩予先打了人,然后被用小朋友用手指戳他眼睛,最后引发感染,还有......”安雅把对案情过目不忘的本领用在了恩予身上,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案情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在轻飘飘的几个字之下,掩藏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真实的血泪和痛苦,都被迫隐藏起来。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他,然后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忍耐了,这些事都过去了,生活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可事情往往没有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轻松和容易。

  “上个月午睡时恩予尿裤子,听说也给你打了电话,说是让送条干净的裤子过去,你去了吗?”安雅点开另一段监控,画面里四岁的孩子攥着湿透的裤腰缩在小床上,“老师让他穿着湿透的裤子继续睡,而你赶过去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荒唐,扶着额头挤出一声嗤笑,“张老师是不是跟你解释了因为恩予睡觉前喝水太多,而他们正培养孩子自理能力?”

  安雅还在不断输出,程枫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声一片。那声音忽远忽近,最后传到自己耳朵里时,却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最后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觉后槽牙被咬得生疼。

  安雅说的事,他每一件都知道,但却又都不完全知道。

  程枫想起送裤子那天,张老师将恩予推到他面前,恩予小小的身子上裹着自己提前在幼儿园放好的小熊睡衣,里面却还穿着那条已经湿透的裤子。孩子小小的脑袋从睡衣里探出来,从脸到脖子都通红,他当时竟以为是暖气太足,甚至笑着揉了揉儿子发烫的耳垂。

  现在看来,恩予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和欺负,才能让一个四岁的孩红着脸觉得害羞。

  “今天下午因为要给恩予看病,时间比较紧张,所以关于具体的情况我还没有来得及掌握完整。”收回手机,安雅看着程枫,“这事,你准备怎么办?”

  程枫忍着快要跳烂了的太阳穴,咽下即将要从胃里涌出的酸水,深吸了一口气,盖住了语气里的哽咽。

  “我现在就上OA请假,明天.......你有时间和我一起去幼儿园吗?”可能是因为恩予之前给了他太多次机会,但他却忽略了。在情绪的刺激下,程枫当即打定主意要去幼儿园解决掉这件事。同时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帮手,而他无条件信任安雅。

  “好啊,明天八点,我在幼儿园门口等你。“安雅立刻回答,红唇在渐深的夜色里泛着冷光,“但在这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是要当老师和小朋友们口中的老好人,还是准备为恩予要个说法?”

  “我会申请调取所有监控存档,把那些欺负过恩予的孩子一个个找出来,连同他们的家长向恩予道歉。”他声音沙哑,“还有联系教育局督导组,投诉园方玩忽职守......”

  “道歉?程医生,你都快30了,还觉得道歉有用吗?”安雅一时情急,抱着恩予直接站了起来,“你看着恩予,看看他,他是一天就变成这样的吗?如果说你工作忙,我可以理解。但他呢?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他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有人教会他被欺负时可以说出来,也可以放声大哭。“

  怀里的恩予被骤然收紧的手臂勒得轻哼一声,安雅却恍若未觉。被指甲油涂抹过的鲜红指尖几乎掐进程枫的袖管:“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夜色渐浓,急诊室迎来短暂的安宁,只有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监护仪滴答声,有节律的回响在空荡的走廊。恩予蜷缩在安雅怀里,额角的纱布渗出淡黄色药渍。“我已经联系了教育局督导组,明天他们会派人来幼儿园调查。”安雅翻着手机,“这件事园方必须公开道歉,涉事的孩子和相关老师,也需要签署书面悔过书作为文书资料留存,防止未来在证据方面留下隐患......”

  她尽可能简洁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程枫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望着安雅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备忘录,目光交汇的瞬间,久违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程枫也不打断她,只在听安雅说完后才问道:“我记得被叫去急诊的时候,你还在患者的病房外。下午一个人带恩予又看诊又做检查,还要替我想这些,辛苦你了。”

  “谁替你想?”安雅将身子侧过去,“我为的是恩予。他找不到你,就打电话给我了。”

  “不过老实说,我听到电话那边是幼儿园,心里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幼儿园要给我打电话?”说话间,恩予在安雅的怀里翻了个身,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再次睡着。“可一听到是恩予受伤了,就明白了。你也是的,怎么不把手机放在护士那里?这样有什么急事还能联系到你。”

  “这次是恩予聪明,能记住我的电话。我都不敢想,你平时是怎么养孩子的!”安雅扶额。

  “我好像,是真的养不好孩子.......”程枫坐在她身后,呼吸间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以前他还小,不用上幼儿园,我就上班的时候把他带到医院里来。看诊或者做手术的时候,都有好心的护士陪他玩。有时候医院也会有一些员工家庭活动,寒暑假会有托班,日子也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了,就没想过这些事。”

  “他那时候总问我什么时候能上幼儿园.......”落寞的笑在程枫脸上散开,“是我不好,安雅,我没照顾好他。”

  “好了好了。”安雅本意也不是想要怪他,相比于事后第一时间内部分清楚责任再互相拉扯的内耗行径,安雅更关心的是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我刚说的方案,你作为监护人还满意吗?”

  “是很好的。很全面又完整。”程枫看着安雅,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我在想......他以后还要继续上幼儿园,也还要在这地方继续生活下去,如果我们那么做的话,恩予以后在幼儿园会不会被孤立,或者.......受到其它我们看不到的伤害?”

  安雅冷笑一声:“我就在这看着,看谁敢。”

  程枫声音像是哽在了喉咙里:“恩予还小。我在想,这事情尽量不要闹大了。如果幼儿园方面和小朋友们都能认识到错误,恩予也愿意原谅他们的话,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修复关系的机会?”

  “机会?”意识到自己身在医院,安雅尽量压低了声音。

  “明天我们去和园长谈过之后,再和那几个小朋友的家长见一下。”程枫伸手想摸摸恩予的头发,却被安雅侧身避开,“我们可以让那几个孩子当面道歉,之后转班也行......”

  “恩予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转班?”安雅的声音陡然拔高,“该滚的是那群欺负过恩予的人!他们才应该退学!应该要他们的父母在恩予面前承认他们没教好孩子,要幼儿园从此不敢再推卸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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