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麻醉科准备即刻剖宫!”程枫的低吼穿透人群,他几乎半个身子都伏在推床上。
安雅被呼啸而过的产床挤到墙边,后背紧贴着墙壁,感受着自心底而上的凉意。飙车、手术、血肉模糊.......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一个月以来的见闻,比过去十年遇到的总和还要触目惊心。
以前,她只需要服务那些支付得起3000港币一小时酬金的客户们。而现在,她才终究得以窥见正常生活的一角。
头晕眼花。
扶着墙壁缓了几秒,她终于回过神来。
“我在区医院急诊门口,你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安雅向恩予幼儿园的老师打去了电话。说话间,就看到一辆灰色小轿车停在急诊门口,幼儿园老师抱着恩予从里面走下。
小小的恩予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树袋熊一样地挂在老师身上,一声不吭。倒是幼儿园老师一脸急迫,一只手抱着恩予,另一只手捂着孩子头上一角处的纱布,急的满脸都是汗。
“安小姐,我们一直尝试联系恩予的爸爸,但电话实在是打不通。好在恩予记得你的电话,我们就打给你了,他说你是他爸爸的.......”老师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朋友。”安雅点点头,让这个身份看起来顺理成章。她领着恩予和老师走进了诊室,“张老师,我们先请医生检查一下外伤,然后再明确下一步要做哪些检查排除内伤。”
“好好好!”张老师自知理亏,立刻拿出一副全凭安雅安排的样子,“大课间活动,本来恩予和其他几个小朋友都玩的挺好的,我们配班老师也在他们附近看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我们听到哭声的时候,恩予就已经摔下滑梯了........”
安雅透过门缝盯着躺在床上的恩予,医生拿开他额头的纱布,露出鬓角一片嫣红。
“是谁把他推下滑梯的?”那片红刺着她的心,让堵在胸口的棉絮更沉重了一点,“为什么幼儿园只有你一位老师过来?你可以代表幼儿园的态度和立场吗,张老师?”
在急诊检查室外,张老师不断向安雅解释恩予的受伤过程:“都是小朋友,玩起来也没个轻重。不过幸好孩子没什么大问题,以后我们一定注意,避免这类安全事故发生......”
“恩予的伤有没有问题,得医生检查了才知道。顺便说一句,我对你们幼儿园的内部管理政策没什么兴趣。相比之下,我更想知道,是谁推了我们恩予?”
“啊?”张老师就地反应了几秒才缓过来。因为恩予被欺负的事,她见过不少次程枫,只留下了个这孩子爸爸长得帅气又好说话的印象。
没想到这次换了个人,完全没有给她留余地。
在她看来,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谁家孩子小的时候不是这样呢?又加上程枫好说话,她也就没把恩予的事放在心上。可这次恩予被人从滑梯上推下来直接撞在扶手边缘,她眼看着血瞬间从恩予的额头上涌出,也是给张老师吓坏了。但具体是谁推了恩予,她也没看清。作为一个打工人,张老师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次程枫也好说话一点,给孩子把伤治好,就不要再深究了。
但她这次,遇到的是安雅。
“平时我都是和孩子爸爸交流,他那个人脾气好又通情理。”张老师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拿出那副老好人的样子准备糊弄,“谁家孩子能在长大的过程中不受点伤呢,要是每件事都要刨根问底,以后哪个小朋友还敢和恩予玩,幼儿园也不敢收了啊。恩予爸爸肯定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你说对吧?安小姐。”
这谁都能听得出来,张老师是在劝安雅在管闲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但在安雅听完这些话后,心里却只有难过和对自己粗枝大叶的内疚。小娇的案子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不想让程枫和案子有太多牵扯,就也忽略了恩予曾经告诉过自己他总被小朋友欺负的事。而现在张老师的话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恩予确实是被欺负了,而且不止一次。
检查室里,医生正在趴在恩予的额头为他的伤口仔仔细细地缝针。虽然打了麻药,但每下一针,恩予的身体就会肉眼可见的跟着抖动。安雅背过脸去,像是不忍猝读一般。
“你看,我们恩予一声都没有哭,他真的很坚强,是个小小男子汉!”谁都能看出来躺在床上的孩子在极力忍耐着痛苦,安雅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张老师却还能思路清奇地说出这些话,直接惹得她恶向胆边生。
“张老师,虽然我只是恩予爸爸的朋友,但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的话,我也可以成为恩予的代理律师。”安雅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丝情绪,“关于恩予被推下滑梯受伤这件事,我需要在明天上班之前知道是谁推了恩予,为什么涉事的未成年人和他的监护人现在没有陪同恩予一起来医院?以及幼儿园的老师当时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有没有尽到监护义务?”
“今天的医药费我坚持由幼儿园垫付,在明晰了后续治疗和相关赔偿以后,我们会给出详细清单向幼儿园和对方监护人。”忍着内心翻滚的愤怒,安雅吐出最后一句,“还有,这件事,我管定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又是意外被叫去救场的手术, 直到暮色四合,程枫才拖着沾满产妇羊水和血渍的身体,从手术室走出。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 他在中间的排椅上坐了许久, 三两下便喝完了一整瓶手术护士塞给的葡萄糖,才终于感觉到神志和体力一点点回到身体。
从吃中午饭前开始,连着三台手术都是危重产妇。终于结束,程枫的精神和体力也都到了临界点。缓了好一阵, 他才终于有力气拖着身子去浴室冲个澡。程枫将衣服快速脱掉,看着衬衣袖口上的血渍和白色的不明物体,他沉默了几秒, 连同手术衣卷成团,全部扔进垃圾桶。
等他再次从浴室走出, 顶着湿润的头发打开储物柜, 才发现月初放在柜子里的干净衣物都已经被用完。唯独剩下一套几个月前,医院工会组织护运动会时发给大家的衣服。
那套烟灰色的运动装也算得上合身,只是在连帽卫衣和袋鼠兜的衬托下,程枫看起来幼态了不少,一眼看去倒像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
被热水浇透后的程医生从上到下的皮肤都在发红, 看了眼手表, 已经过了接恩予的时间。他来不及吹头发,立刻从储物柜的一侧摸出手机, 想打个电话给恩予的幼儿园问问情况。
没想到等待他的, 却是无数的未接来电和数不清的消息的通知挤满屏幕。
第一条是来自恩予的幼儿园:【程医生, 我是幼儿园的张老师,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恩予在幼儿园受了点伤,不是很严重, 园方准备派老师带他去医院。您如果看到消息的话,请尽快联系我们。】
最后一条是安雅发的:【恩予幼儿园联系不到你,知道你在手术。我已经和幼儿园的老师见过面了,现在恩予正在你们医院急诊做检查。如果手术结束看到这条信息的话,尽快打给我。】
消息显示是下午的3点19分,正是他刚开始那个脐带脱垂手术不久。
甚至来不及思考,程枫立刻便向安雅的电话回拨过去。
“恩予怎么了?”他顾不上寒暄,白着嗓子就喊了出来,“幼儿园老师说他受伤了,伤哪了?严重吗?你现在......和他在一起吗?”他紧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攥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
“他睡着了。”安雅尽量压低着声音,怕吵醒怀里的恩予,“额角摔破了,缝了三针,我觉得有点严重。”
他安静地听安雅压低声音讲着恩予的病情,当听到时恩予缝针时,程枫忍不住起身撞翻了手边的葡萄糖空瓶,塑料瓶在地上撞击的脆响回荡在空气中,让他心里一惊。
“我们在急诊留观室等你。”
虽然名叫留观室,其实也不过就是急诊大厅里靠南边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堪堪并排放了几张床,供那些做了急诊处理又不能及时离开的病患休息观察。
因为已经临近傍晚,部分医生和护士都已经换班结束,留观的轻症患者也都基本回家或者外出吃饭了,房间里就只剩下安雅抱着睡着的恩予,孤零零地等着程枫的到来。
房间里的日光灯管不时发出“噼啪”的电流声,程枫一路小跑,推门而入时带起的风惊动了墙角的窗帘,惹得正在发呆的安雅一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小身体。
“你来了。”
烟灰色卫衣上是男人五官优越的脸,鼻头的潮红还未褪去,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锁骨处洇开,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夏夜的雷雨夜重叠。安雅突然开始怀念十几岁那个淋雨背她的少年。那个人,好像也长这样。
程枫看安雅抱着熟睡的恩予靠在病床上,轻声哼着他没听过的小调。“幼儿园老师说是从滑梯上摔下来,然后碰到了滑梯底部的拐角。“安雅从身边抽出一张CT影像图,递给程枫,“外伤缝了三针,医生担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造成颅内损伤,所以还做了个CT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