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33)

  是这样吗?

  袭野才要松口气,眉宇却又绷紧:“你哪里不舒服,感冒了?还是他们说的你体质弱,心脏不太好?”

  他记得,她的药箱里有很多校医院开过的药。

  也记得国庆后整整一周她都没来上课,他每天都要从四班经过,看看她的病好了没有。

  安珏摇头:“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我心情有点差。但已经没事了。”

  袭野这才想到下午操场发生的事,嘴角一压:“找你麻烦的那些人,我都记着。尤其那个丢瓶子的,你不要怕。”

  这是今夜他和她说的第二遍不用怕。

  可这恰恰才是她恐惧的来源。

  安珏深吸一口气:“袭野,我是很认真地和你说,不要这样。你认为我爱说教也好,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用拳头来解决事情,不奏效了。我怕那些拳头以后会落回你身上。”

  静谧间,灯花爆了一下,四下里只听得见两人绵长的呼吸。

  默然许久,袭野才说:“可是我的生活里,有太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他的语调低沉平缓,安珏听着却感到凄怆。

  “本来不想说的,可已经这样了。如你所见,我没有父母。其实他们都还在,只是都不要我。”

  语气淡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无足轻重的事。

  可他那样不服输的性子,一定是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才会把这些看淡。

  “我爸妈分开得很早,我对我爸几乎没印象。从记事开始,我妈就带着我到处搬家,恋爱同居,再结婚。我这名字是继父取的,野种嘛,那男人开散打俱乐部,经常把我吊起来当沙袋打。过去我嘴里永远有股血味,牙齿一碰就掉,但也没什么,权当他替我换牙了。”

  安珏惊怵不已,想问他有没有留下证据报警,可念及他当时还小,只得问:“你没有和你妈妈说吗?”

  “她管不了,后来也不管了。我上初中后他们就办了离婚,那时继父也打不过我了。”讲到这里,他脸上才闪过熟悉的漠然,“后来我妈丢下我走了,我只能通过她汇来的生活费去猜她过得怎样。现在肯定特别不怎样,她现任男友不知什么毛病,咬定我妈傍过大款,很有钱,还都存在我这里,所以找来一伙人把我家砸了,但什么也没找到,好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袭野表情凝住。

  “不要用戏谑的语气讲这些事情好吗?你的痛苦是真的,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它。”安珏极力平声静气,可还是难过得声音都在颤抖,“今天的事,我们报警好不好?”

  这两声“我们”让袭野恍惚了几秒,他艰难开口:“不能报。”

  安珏笃定:“那我来报。”

  袭野发现安珏这人特能节制情感,不耽溺,也不过分伤情,像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一样。

  也不知道是太成熟还是太天真。

  他缓过气了,才说:“因为我妈今天打电话找我了,两年多来,第一次。替她男友求情。”

  烛火灯芯在这一刻烧光了,灭了,他的表情也湮没在渺茫的夜雾里:“她可以不在乎我,但我不能。”

  安珏的心口抽得发疼。

  静寂间,袭野站起身:“你又哭了?”

  “没有。”安珏鼻子堵得慌,嗔怪道,“什么叫又。”

  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想到安珏刚才的辩解,试探着问:“那是我又吓到你了?”

  安珏简直想骂他傻,一个转念,又顺水推舟了:“对,你就是吓到我了。”

  袭野无言片刻:“那我让你打几下?”

  “不要。”

  亏他想得出来,那一身腱子肉,谁打谁疼。

  袭野似乎咽了下:“那我怎么才能……”

  安珏立刻说:“送我回家吧。”

  黑暗中,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般,飘在空气里。

  这个时间点乘车的人不少,公交上没有连座。就算真有,他俩也不敢挨着坐。

  至少现在的心境是这样的。

  靠走道的座位边,袭野轻轻推动安珏的肩,让她坐下,又说:“手提袋给我吧。”

  安珏却将袋子搁在腿上:“已经是你站着了,我还把负担推给你,像什么话。”

  公交途径闹市区,司机刹车踩个不停。车上乘客颠来倒去,无论站着坐着,都怨声载道。

  安珏抬起头,就看到袭野稳稳地站在身边,坚实有力的手臂围住了方寸之地,固若金汤。

  到站下车时,安珏隐约听见身后一声抱怨,转瞬即逝:“算那么清做什么。”

  可当她回过头,袭野面色如旧,什么情绪也没有。

  到家也不算很晚,八点半,小东巷却漆黑一片。

  安珏并不意外:“应该是又停电了,和暑假遇到你的那天晚上一样。”

  想到那天,袭野顿住脚步。

  当时真是各种巧合,交织在一起。可一切又像是注定会发生。

  他们会相遇。

  “送到这里就好,我家就前面那排楼。”

  说完安珏哽了一下——莫说哪栋楼了,袭野甚至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她只是不想让奶奶看见。

  袭野点头:“好,我看你进门了就走。”

  安珏微笑回应:“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袭野嘴唇一抿,没说话。

  走到家门前,安珏如有所感地转过头。

  少年高大的身影还立在轻渺的雾霾里,安珏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是先前国庆长假的某天,她从图书馆回来得晚了,身后有人尾随。之后她在厨房门口洗衣服,又察觉到水池尽头有人在洗脸。

  直到今夜,那张脸才彻底洗净,渐渐明晰,现出锐利纯澈的眉眼。

  原来他早已不是第一次护送她回家。

  家里很安静,姑姑一家在停电过后就走了,只有奶奶还坐在客厅等。

  今天俞承斌说出了校运会的事,奶奶虽然很担心,但见到安珏平安回来,就没有多问,还是笑眯眯的:“一整天念书很辛苦吧?饿了的话高压锅里有排骨汤,喝完再休息啊。”

  安珏拧着脚,哪怕身处黑暗也不敢看奶奶:“对不起奶奶,我今天在学校惹了祸,以后再也不敢了。”

  “怎么会呢?你多乖呀。谁都知道最懂事就是我们家玉玉了。学校的事,奶奶相信你都能处理好的啊。”

  “……嗯。”

  奶奶进屋睡觉,安珏收拾洗漱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用来照明的汽灯摆在钢琴上,她摸黑摸过去,不小心碰到了节拍器——啪嗒啪嗒,小快板的频率,接近人的脉搏。

  将摆杆套回刻度表上沿,四下静了下来。总算摸到那盏老式汽灯,添煤油时铁片拍在工业玻璃上,咔、咔,和着她的心跳。

  这时载货大卡轧过国道,小石子飞溅,敲上她的窗台,也在咚咚地打着节拍。

  汽灯加压点亮,灯火随之摇曳。这感觉实在太奇妙。

  安珏起身,推开了窗户。

  不出所料,袭野就站在国道边,握着几粒小石子,见到安珏,手放了下来。

  安珏还提着那盏汽灯,冷玉一样的肤色也有了暖意:“大晚上不回家,敲我窗户做什么。”

  袭野问:“可以敲门?”

  安珏大惊:“不行!”

  他不禁笑了声。

  往来车流的射灯喷涂着少年轮廓,像是镀上一层白金质的膜。轮廓边缘的毛刺也是斑斓的铂色,如有神性。

  默了得有半分钟,安珏清了清嗓子:“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安珏。”

  “嗯?”

  “我们算朋友了吗?”

  “……嗯。”

  “那以后,我还能送你回家吗?”

  因为隔着点距离,两个人没了明显的高低差,恰好平视了。

  于是在这一刻,在彼此眼里,他们互为神灵。

  她想了想,故意瞪他:“干什么,你以后还想再吓我呀?”

  前面就是因为他吓到她,她才提出让他送自己回家。

  袭野懵了两秒,头一低,再抬起来时笑得很厉害,牙齿大方露出来,眼角也揉出一弯浅浅的褶子,正应了个明眸皓齿。

  这个形容词原来也可以被男生认领,无所顾忌。

  安珏就这样明晃晃地看着,被看着,几乎生出眩晕感。

  袭野笑完了,目光恢复了肃然和沉静:“不会了,不会再吓你了。”

  ——也再不会让任何人吓到你。

  他边说边倒退,步履轻盈明快。退到很远才挥手,转身离开。

  而少年人的承诺久久残留在旷野风中,一丝一缕都是珍重。

  第23章 狗血八点档

  按照明中惯例, 高二期末前会学完高中所有内容,以便高三开学就能进入第一轮总复习。

  今年政策风向突变,教务处要求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前, 就要把高中课程全部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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