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_翎均【完结】(32)

  袭野遽然起身。

  大脑全空地站了几秒,他半俯下来,想帮她擦脸,又心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安慰过人,把人气哭倒是家常便饭。

  而且他耐心极其有限,往往没等到别人哭就转头走了,以至于此时此刻毫无应对之法。

  他才算明白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到底也只能说:“你不要哭好不好?是我错了。”

  安珏轻吸鼻腔:“我没哭。”停了停,哭腔已经消解大半,“但就是你的错,你态度真的很恶劣。”

  “对,是我恶劣。”他脸上并没有表情,瞳孔却不大聚焦了,“可我刚才看到你流泪了。”

  明明是他不好,可他偏偏摆出这副模样,简直比安珏还难过,更受伤。

  安珏原本就气得不充分,看到他这样,也不想和他计较长短了。

  “流泪又怎样,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难道你就没有生理性流过泪吗?所以说啊,这又叫生理盐水。”

  安珏真是自损八百,都这样说起冷笑话了,可袭野不知是笑点奇高还是怎么,并不领情。

  他一言不发,但眼光还在波动,像是替他说着话。

  不能再对视了。

  安珏别开脸,夜风吹动耳边发,痒得人心口酥麻。

  她接着没话找话:“跟你说话,你又不理。哎,我刚才是瞎说的,生理盐水其实是百分……”

  “是百分之零点九的氯化钠溶液。”

  说完,袭野将她脸上纷而不乱的碎发拂开,又收回了手。

  两人站得很近,他浓秀的鬓角,眼底的波光,都那么清晰。

  安珏一时什么都忘了说,只是看着他。

  袭野又倒退两步,鞋跟蹭到石阶,停下。

  他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我只是个坏种,又不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在找我啊?

  ——我是在找你。

  十多年后的子弹依然正中眉心(。)

  第22章 能送你回家吗

  听他这样自我贬损, 安珏止不住地难过。

  他说自己是坏种。

  但他给她的感觉,始终都是一个在拼命装坏的好孩子。

  安珏尽力让语气和心迹同样坦诚:“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是吗?”他的眼睫和声音一起低了下去,“可你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

  矿区夜月之下的窗台前, 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是最标准的好学生,懂事, 守规矩, 是比科作业纸还清白的存在。

  蓦然想起还在四中的时候, 男生们传来传去明中有个成绩很好的女神。

  很奇怪, 他直觉就是眼前人。

  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这样的女孩果然心气很高, 一言不合就要赶他走。

  可是后来他却发现她对谁都特别好, 哪怕刚认识,几句话也有说有笑。只有对着他,第一次见面就不大客气。

  明明可以不去理会,可她的模样, 眼底的轻蔑和无动于衷,他就是忘不掉。

  但这样的想法绝不可能说出来。这算什么?

  安珏兀自想了很久, 才说:“我不是讨厌你,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那种不受控的本能, 怕自己的心, 压根经不住隐秘的刺激。

  这本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念头, 太羞耻了。可人从来不是跨过某个特定的岁数, 就瞬间洞达, 生出灵肉拥抱欲望的。

  一个人的癖, 或许尚在不理解这个字的时候, 就已经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安珏,只要听话就好了,只要会念书就好。她把这些话奉为圭臬,比谁都恪守好女孩的标准。而标准中有一条,就是绝对要远离坏男孩。

  可定义好坏的,又是谁呢?

  反正一点也不准。

  否则怎会看不出来,他只是装坏,她却在装好。

  袭野听了这话,却只知其一,以为安珏单纯就是害怕自己这个人。

  这也是他最怕的事。

  他宁可被她讨厌,只是这样,或许还能等到她改变看法的一天。

  思来想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喑哑:“你不要怕。”可当他的眼神转到门扇之内,满室狼藉,一如他这十七年畸零人一般的写照,野蛮的,破碎的。荒诞不经。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能送你回家吗?”

  袭野小心提议着,再度走近,安珏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垂着眼睫,心也猛地往下沉。快沉到底的时候,却听到了铰链轴承的摩擦声——安珏直接推开他家的门,转过头问:“你家有手电筒吗?”

  乍惊之下,袭野来不及反应,答得也仓促:“没有,我现在去买。”

  “蜡烛呢?”

  “橱柜里有,可能不好找。”

  幸而今晚夜色挺好,明月朗照。

  安珏很快就从橱柜里找出蜡烛:“你身上有打火机吧?”

  她知道他抽烟。

  袭野目光一敛,翻了下口袋,手掌和口吻都有点生硬:“我来就好。”

  这样大开大合的心情,他从没经历过。

  安珏接过点燃的红蜡烛,踮起脚往电表总闸看了看,又问:“试电笔有吗?”

  “什么?”

  “那斜口钳呢?”

  袭野还是一脸迷茫,安珏知道是不必再问了。

  烛泪即将滴上她手心的刹那,袭野将蜡烛抢过来,将它立在了餐桌上,矮胖的一截。他语气滞涩:“你连电路也会修?”

  “会一点。”

  “厉害,你什么都会。”

  “也没有,我爷爷从前是工程师,这些都是他教我的。等我上了大学,也想学电气工程。”

  “大学?”袭野想到倪稚京口中的“清北预备役”,忽然问,“你是打算去北京上大学吗?”

  “嗯。”安珏这才看见他掌心骤然烫发的水泡,心跟着揪了一下。本来不想一直问来问去的,但现在非得如此了,“你家的药箱放在哪?”

  “小事,不用。”

  “在哪?”

  她执拗地望向他,眼中是一灯如豆,暖黄摇曳。

  药箱藏在电视柜抽屉,是个旧饼干盒,酒红底老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漆下的白铁皮。

  安珏不由得担心里头的药是否还在有效期。

  用了点力打开锈蚀的盒盖,竟然真的找全了酒精、棉球和创口贴。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箱里只有外伤用药,他难道都不会感冒吗?

  安珏不信邪,往下再翻,真还翻出了点别的东西。

  她摸着那熟悉的手帕,百感交集。

  藏青色的方格子,早也洗褪色了,洁净地卷在药箱底部的角落。

  之前给袭野包扎手臂,安珏是默认它用完就可以丢的。心神不定地抬起头,他已经扶起了倒地的一众家具,正拿了扫帚簸箕扫掉地上的碎瓷。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吗?

  不知道。

  安珏索性装作没看到,盖上盒子,拿外伤药给袭野清理了刚才的烫伤。

  创口贴贴完,两个人同时蜷住手心,又转头做起自己的事。

  屋里很快就被整理得像模像样,餐椅摆正,安珏坐下之后,终于问出了来前就想问的话:“你家今天这事,是不是那个潘哥做的?”

  袭野还要想一下:“潘仰恩?不是他。”事实上自从冲突过后,潘仰恩几乎就是避着袭野走,他补充了句,“都这么久了,看来他没这个胆量。”

  安珏还是担心:“可当时他说过,他还有个厉害的干爹?”

  “我爸还是嘉海首富呢,吹牛逼谁不会?没事。”他凉气森森地吐出一声笑,“不过听说因为偷烟的事,你表哥好像成他出气筒了。”

  安珏恍悟:“难怪我姑说,最近我表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又不是身体东一块西一块。大惊小怪。”

  “……”

  袭野说先前那事过去很久了,其实也才一个多月。

  当时的遭遇,安珏想起来还胆寒。可对袭野而言,这种程度甚至过了就忘。

  安珏还是坚持:“可今天这事要是潘仰恩蓄意报复,你家的损失,也有我一份责任。”

  当时若不是为了救她,袭野或许根本就不会激怒到潘仰恩。

  他缓慢抬头,眼中橙红色烛火高低跃动:“如果这事完全与你无关,今晚你还会来吗?”

  安珏双眼微睁,是被他问住了。

  她还是,会来的吧。

  只是或许就停留在远处观望,不会这样有理有据地出现在他面前。

  半晌,袭野摇头,他是明知故问,本也不需要答案。走到门口拎起安珏买的熟食,他又问:“能陪我吃点东西吗?”

  “嗯,可你刚才吃过了,还吃得下吗?”

  “今天跑接力了,消耗大。”

  袭野吃东西还是又快又安静,状似无意的,他忽然提起:“接力赛怎么也没来看?”

  都差点在校运会上跟人打起来了,安珏没那个心理素质,躲都来不及,只得半真半假地解释:“我不太舒服,就先回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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