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哦……好叭。”
“……”
徐家的木房子年代久远,是徐青慈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安电话的房间在外间,虽然朝阳,但是因为窗户开得小且常年关着窗,屋内光线很黯淡。
徐青慈这会儿正站在光线最亮堂的地方,座机摆在徐母的长条梳妆台上,卍字纹窗棂下搁着一只红框圆形塑料镜,徐青慈手肘支在梳妆台边缘,好奇地望向镜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徐青慈赶集回来就换了之前的旧衣服,衣袖套着徐母亲手做的花袖套。
为了干活方便,她将那把乌黑、柔顺的头发捆起来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如今因为徐青慈弯着腰趴在梳妆台上,辫子掉进了脖子里,几根碎发挡在额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圆脸也干净、漂亮。
最突出的是徐青慈那双黑亮、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的杏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沈爻年听见徐青慈的傻笑声,饶有兴致地打趣:“怎么,被自己傻笑了?”
徐青慈哼唧一声,否认:“我才不傻。”
沈爻年没闲到跟她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看了眼手表,又问:“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
徐青慈其实知道沈爻年什么意思,但是她发自内心地不想挂电话,想跟他多聊几句。
徐青慈食指缠着电话线挽了几转又慢慢放开,连续两次后,徐青慈犹犹豫豫道:“不是。”
沈爻年本来着急打完电话进包厢应付前来拜访老爷子老太太的客人,这会儿听到徐青慈没什么底气地否认,沈爻年掀眼瞧了瞧停在东厢房檐角的那只大雁,沈爻年心想此刻的徐青慈跟眼前这只蠢雁似乎没什么区别。
其他同伴都结伴南飞,唯独它留在冬日的北方,也不怕被冻死。
这般笨拙,岂不是跟徐青慈一样?
沈爻年单手插兜,后背倚在抄手游廊的红柱上,慢悠悠地发问:“那还为了什么?”
徐青慈憋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沈爻年没等到徐青慈的回信,毫不留情地结束通话:“没事挂了,我还有客人,忙着呢。”
徐青慈见他要挂电话,连忙出声:“我给你寄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还给你寄点。”
“还没。”
“噢,好。”
“……”
徐青慈寄的那些东西邮递员送到家门口后是警卫员帮忙搬进来的,沈爻年那天没在家。
老太太瞧见警卫员搬了一大箱东西进门,连忙让放下。
见寄件地是从察布尔寄过来的,收件人写着沈爻年的名字,老太太怕里头装着什么重要物品,连忙给沈爻年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瞧瞧,沈爻年听说是察布尔寄的,直接让老太太开箱。
老太太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腊肉还有一筐鸡蛋、干豇豆什么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抽什么风?怎么会让人寄这些过来?
沈爻年当晚回了趟老宅,老太太拉着他问这个寄件人小徐是谁,沈爻年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敷衍着回了句:“一个管地的工人。”
“男的?”
“嗯。”
老太太面露诡异地瞧了眼不当回事的沈爻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递到他手里,吐槽:“男的给你织围巾?你变态啊?”
沈爻年:“……”
他哪知道徐青慈还给他寄了围巾。
意识到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没个结尾,徐青慈勾了勾唇角,笑着祝福:“沈爻年,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徐青慈的声音脆脆的、夹着淡淡的欣喜,看得出是真心祝福,沈爻年眉梢挑了下,回应:“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沈爻年没着急进屋,他点了根烟,倚在抄手游廊那根柱头上默默抽着。
昨儿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屋檐上的雪还没化干净,琉璃瓦上残留着一层珍珠白,院子的树上也时不时地掉下一团粉雪。
地面被雪浸湿,角落里还残留着没被处理干净的污雪,场景瞧着多少有些凌乱。
幸好老太太前两天就安排人剪了各色各样的窗花,往窗户上一糊,配上门口的对联,说不出的喜庆。
过年的氛围笼罩整座了北京城,家里也被节日渲染得热闹、愉悦。
沈家的规矩是甭管在外面如何忙、如何抽不开身,年三十当天全家人必须得聚齐吃一顿年夜饭。
这不沈爻年前两天本来准备去美国出差的,结果因为家里的规矩给滞留在了北京。
因着老爷子、老太太的缘故,老宅从年二十七八就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客人上门拜访。
来的都是老太太、老爷子的旧友、下属以及上面安排的一些人,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招呼不了这么多客人,沈爻年父亲又因为身份特殊,每到年关都得去外地视察工作,家里的客人只剩下沈爻年这个「闲人」来应付。
除了接待客人,沈爻年也要在节前节后去拜访客户维系关系,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今日家里来的客人是熟人——钟琪的父母,还有钟琪本人。
老太太很喜欢钟琪,得知沈爻年和钟琪私下都挺满意对方,当即便安排两家人见面吃个饭,嘴上说是联络联络感情,实际上是考察钟家长辈的意见和想法。
有了钟琪这个挡箭牌,沈爻年年前确实清净了不少,沈爻年亲妈何女士也不给他轮番介绍对象了,老太太、老爷子也没整天担忧他的个人问题了。
这都是顺带的事儿,重要的是他私下跟钟琪达成协议的那刻,钟琪家的投资银行协助沈爻年的公司进行债权融资,帮公司引入了几家合适的战略投资者,从而达到企业有较大的资金需求用于扩张产能。
沈爻年已经窥见了他跟钟琪合作后的利弊,目前而言,利远大于弊端。
婚姻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段利益关系,如果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他不在意娶谁。
当然,这只是沈爻年现在的想法,若干年后,他或许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也可能会称赞自己当时的决断。
钟琪在沈家长辈面前不大自在,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怕说多了露馅,毕竟她跟沈爻年除了套了x层「恋爱」的皮,私下相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别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们是多久恋爱的,钟琪连沈老太太问“是否有考虑过订婚”的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是她还没跟沈爻年对口供,二是钟琪平时心直口快惯了,如今在慈爱的沈老太太面前却觉得愧疚,主要是人老太太是真心认为她跟沈爻年私下有感情,所以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人也疼爱得紧。
钟琪从小跟爷爷奶奶一块长大,自知理亏。
怕说多了后面伤老人的心,不敢再在里面待着,找了个借口抽身出来寻找躲清闲的沈爻年。
沈家老宅的格局钟琪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虽然没怎么大张旗鼓地逛过,但是也来过两次,所以她出了会客厅,顺着抄手游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沈爻年的书房。
书房门半敞着,钟琪听到里面有动静,尝试性地推门进去,果真瞧见沈爻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里打电话。
听到敲门声,沈爻年握着电话,抬眸瞧向门口,见来人是钟琪,沈爻年跟电话那端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将手机随手丢在书案,沈爻年四平八稳问:“有事儿?”
钟琪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见他今日穿了件黑毛衣,搭了条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毛拖,整个人显得居家又闲散,钟琪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眼瞎。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客观来说,沈爻年不管是皮相还是家世、内在,远比她那个吃软饭都吃不明白的前男友好太多太多。
沈爻年见钟琪面露土色,看出她此刻在想什么,不大高兴地打断她的沉思:“别拿我跟那小白脸比。”
钟琪切了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你想多了。”
沈爻年耸耸肩,态度随意地问:“最近没看港媒娱报?”
钟琪身子倚在书案边缘,随手拿起沈爻年搁在桌上的钢笔瞧了瞧,漫不经心道:“看了。”
沈爻年瞥了眼钟琪,事不关己地开腔:“你前男友想上内地捞金,我托熟人断了他的晋升路。”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手上那么多证据,随便扔出一个不就把他踩死了?”
钟琪闻言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放下钢笔,满脸嫌弃道:“我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是不至于牵扯其他女性。”
“况且,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我自个儿都瞧不起自己。”
“他不是想要名利双收、稳坐高台吗?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料除了让他一时名声受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他在爬上高台的那一刻狠狠摔下来,这才解气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