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忙道:“我只记得与你说了话,不记得说了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你昨日没受伤吧?”
秦离铮稍转了下身子,侧对着她,由半束光打在侧脸,照得他的眼波闪闪烁烁,倏地从唇缝里溢出一声笑,“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小姐昨夜便问过我,我没受伤。”
“...哦,那我还说了什么?”
他歪脸窥她低眉的模样,暗暗勾起唇,“小姐说关心我。”
钱映仪心中咯噔两声,原本在画纸上流连的指尖停住。
她饮酒后有个毛病,与谁都亲近几分。
树梢飞来一对黄鹂鸟,声声鸣叫得钱映仪心内打鼓,她窃窃伸出手,将半开的窗合拢些,良久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解释,“我喝过酒一惯如此,你身为我的侍卫,昨日发生过那些事,我关心你也是应该的,小玳瑁也常被我关心呢。”
秦离铮稍抬下颌迎着太阳笑,不说话。
钱映仪不知究竟还与他说过些什么,还想盘问,一双眼左右乱瞟,不防就在梳妆台上瞥见那个琉璃香瓶。
想及他昨日以一敌十,替她夺来这个,钱映仪又摁下那抹不知名的慌张。也对,她有什么好慌神的呢?
他身手好,令她赢了俞敏森。
那她关心他,再是正常不过。
如此一来,她不再细想,换了副笑嘻嘻的神色,这时候倏起坏心,与他道:“我从不知你身手那样好,经昨日那事,我与俞敏森日后见面定是水火不容,我问你,若他哪日惹了我,你敢不敢套了麻袋把他捉去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打一顿?”
那黄鹂仍在叫唤,秦离铮却觉得她细细的声线更突出,那双眼睛说到要算计殴打人时,益发地清亮。他好笑抱臂往一旁倚,“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打他?”
钱映仪不禁握拳轻扬,“他比那吴念笙还讨厌!”
秦离铮渐渐敛了笑,好像“吴念笙”这个名字晦气,语气却还牵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纵容,“那两个一并打了?”
说到此节,钱映仪抿着唇偷笑,好似那二人鼻青脸肿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一般。
她向侍卫瞟去一眼,后知后觉地,与他说:“那就谢谢你呀。”
温软的笑意晃得秦离铮一霎回到昨夜,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她的唇肉上。
这一眼,看得他的耳廓逐渐发烫。
他冷不防收回眼,匆匆转身,
正要离去时,院门下陡地奔来一人,正是喜滋滋来找钱映仪耍的钱其羽。
小少爷本是要寻阿姐说话,这厢见到侍卫,双眼立时亮晶晶的,脚步一抹油就拐去侍卫身边,带着两分崇拜,满含希冀的目光投掷过去,“林铮,林铮,我能不能与你学些招数?”
秦离铮垂看他一眼,笑道:“习武艰苦,少爷受得住?”
“受得住的,受得住的。”钱其羽笑得谄媚。
秦离铮回头凝望循声出来的钱映仪,“小姐?”
钱映仪竖着耳朵听了二人谈话,瞥了眼钱其羽,便摆摆手,“他向来图个新鲜,你随意教他两招,不必问我。”
秦离铮索性依她所言,随意指点起钱其羽来。
芳树奇花沐浴着春光,日头愈发盛。钱其羽握着把剑学招式,已是满头大汗。
午晌方至,门外陡地有人寻来,定睛一瞧,原来是许珺身边伺候的婆子,姓赵。
赵妈妈向钱映仪端正福身,摸了条帕子揩拭额上细汗,说是许珺派自己来传话。
蔺少奶奶备礼登门,与她赔不是来了。
钱映仪原是在树荫底下瞧丫鬟们打络子,闻声微怔,只好匆匆起身,抿唇往外行去。
甫一至用来待客的花厅,便听里头说笑声,钱映仪弯起个笑,打帘进去,这才发觉连燕如衡也一并来了。
那厢燕文瑛一见她,忙不迭过来握她的手,“映仪,昨日落了整夜的雨,我也睡不大好,总想着你在我家没玩痛快。”
说话间,燕文瑛眼风往外头打个转,又飘回来,低声道:“都怪那小霸王,搞砸了这场春宴,我今日特意与你赔个不是,你可还生气?”
这事与燕文瑛说到底没什么关系,她比钱映仪大些年岁,钱映仪又怎好顺着她的话端着自己?只得反手把她拍一拍,语气软了几分,“燕姐姐,我压根就没有生你的气。”
燕文瑛娇柔的脸庞这才绽开笑意,回身招来燕如衡,道:“想来是我会错了意,昨日听清溪说你瞧着不大高兴,还以为你生我这做姐姐的气。”
燕如衡当即朝她作揖,“钱小姐,原来是场乌龙,叫你见笑了。”
他今日穿了身空青色的袍子,说话时温文尔雅,又一惯星眸皓齿,因此钱映仪少不得又多悄瞥他两眼。
她冲他礼貌笑一笑,“燕大人今日怎不去衙门?”
“今日正外出办事,不必再回衙门。”
许珺在一旁暗窥,心道这燕三郎的确生了张好脸皮,倘或她再年轻十几二十岁,怕是就想嫁他了。
好在仍记得公爹先前那一席忠告,不好与这燕家蔺家来往太深,因此许珺眼珠子左右一转,扬着下巴往外头瞧一眼天色,客客气气道:“少奶奶与三郎留下用顿便饭吧。”
又朝钱映仪暗传眼色,“映仪,你爷爷早先也说要回来用午饭,羽哥儿是不是在你那?你使个人去找他,叫他去门口接一接你爷爷。”
钱映仪从她话语中窥出意思,当即嫣然一笑,“好,我去去就来。”
“且慢!”果不其然,一听钱兰亭要归家,燕文瑛忙拦停钱映仪,也客气回话,“我们哪好意思在你家用饭?倒显得我们愈发没规矩了。”
钱映仪转脸去望许珺。
许珺面色为难,“你们是客,哪有不留你们用饭的道理呢?”
左思右想,燕文瑛仍推脱,“还是不必,三郎下晌也还有些琐碎的事要办,不妨这样,咱们就在园子里转转?”
想及家里四处都有丫鬟小厮,料想他们也的确只能转一转,许珺便松了嘴,笑着点头,“那行,映仪,还是去叫羽哥儿来,少奶奶与三郎是贵客,他怎好失了礼数躲着不见人?”
寻常逛逛园子,又有那皮猴在,想来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倒不是许珺刻意如此绕上一圈,只是那秦家惨案实在令她有些心悸,她又视钱映仪为己出,听说那与秦家长子定亲的小姐至今未嫁,她莫名也害怕起来。
碍着燕家姐弟主动登门,她不好太过疏离,只是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能避则避。
这时节满园春色正好,许珺爱花,因此大花园里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栽了不少。
芬芳香气飘荡在园子里,蝶翅振振,燕文瑛执扇轻揺,赞道:“哟,太太这园子里的花,真真是好看,我得多瞧两眼,回头也往家里种上。”
说话时,脚步刻意快了些,将钱映仪与燕如衡丢在后头。
钱其羽背心里还淌着汗,不近不远跟在钱映仪后头,装出一副闲庭信步之态。
也许是生面孔突然往家里来,廊下伺候的几个丫鬟止不住地把眼风瞟去燕如衡身上。
一个说:“好俊,好漂亮。”
另一个答:“嗳,你有没有觉着,他与咱们小姐站在一处...”
余下的话,这丫鬟没说出来,只是捂着嘴偷笑。
“想什么呢?”小玳瑁立在廊下,远远往园子里投去一眼,见身旁这人正是沉思之状,便用胳膊肘拐他两下。
秦离铮紧紧盯着那厢,向来淡漠的眼梢里泄出一丝冷,暗嗤燕家当真如一张狗皮膏药,撕开半截又黏上来。
方才丫鬟的话他听见了。
站在一处如何?般配?
他低眉环视自己一眼,忽地出声,“小玳瑁。”
小玳瑁扭头不解,“做什么?”
“你先前...买那《金陵风流韵事》的书摊,具体摆在何处?可有别的书?”
小玳瑁狐疑瞟他,见他并非玩笑,又往钱映仪那头看一眼,好像渐渐明白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你...”
话未说完,只剩沉闷的呜呜声。
秦离铮捂住他的嘴,目光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笑得耐人寻味,“只是买来看看。”
买一些他想看的,譬如...如何讨女人欢心。
-----------------------
作者有话说:秦离铮:阴森森.jpg
钱映仪:0v0
19号要上千字榜,是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18号不更哦,19号晚上十一点双更。
第18章
蜂争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杨惜金缕。园子里春色再好,碍着钱兰亭午晌要归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许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
上了马车,待车轴辗转过了两条街,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说过,钱侍郎是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别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实则是个最明白不过的人,这事...要我说还是不要太着急。”
燕如衡久久缄默,不曾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