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钱家映仪与瑞王世子互殴且一朝得胜的消息传进各个府邸。那瑞王世子是何等一个小霸王?平日里眼睛总长在脑袋顶上,整个金陵除了瑞王,再没谁治得了他!
单这一条,就使钱映仪跟前再无什么闲言碎语,那些不喜与她来往的小姐见了她,目光也不再是反复扫量。
自那之后,俞敏森与钱映仪结下梁子,但逢照面,必启唇相讥。
渐渐地,钱映仪长成大姑娘,心思细腻起来,对当年之事又生出不同看法,只觉太过冲动,因此近两年对俞敏森是能避就避。
这厢钱映仪静静看着俞敏森眼底的不屑与轻狂,敛起心神,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端正朝他福身,“世子。”
“你如今倒乖顺。”
钱映仪面色不改,维持不卑之态,“世子也如从前一般。”
与从前一样令人生厌。
俞敏森眼梢隐含对她的审视,想从那张脸上揪出少时的蛮横与粗鄙。
周遭一些少爷小姐本已将此事淡忘,此刻脑海里像投掷一记棒槌,登时记起二人之间的仇恨。
有些惯爱瞧热闹的,早已将目光旋去燕文瑛身上。
燕文瑛显然未请俞敏森,不光是他,连吴念笙她都刻意避开。
左思右想间,不防对上男席那头蔺玉湖的眼,燕文瑛心中咯噔一声,暗骂他小人作为。
蔺玉湖只爱寻欢作乐,对家中事情一概不问,前段时间她下了他好大一个脸面,此番定然是他请来俞敏森这霸王,意欲何为?
自然是期盼俞敏森最好是大闹春宴,从此令她办的筵席在金陵令人避之远及。
这厢已来不及与蔺玉湖算账,燕文瑛乍然端着腰起身,一揽钱映仪的肩,笑着从中斡旋,“都别傻站着,清溪,领世子与吴小少爷去你姐夫那头,要你姐夫好好招待。”
燕如衡多敏锐一个人,方才已然看破钱映仪与俞敏森之间的言语机锋,因此笑着点头,引二人过去。
撇开这小小的插曲,筵席照开,请来的戏班子在台前唱戏,钱映仪端坐在四角亭内,总有些败兴。
因此托腮巡视各样面孔,没几时察觉吴念笙在那头偷望她,她心下满是不耐烦,下意识去搜寻侍卫的身影。
岂知四处寻他不见,只有丫鬟小厮来来回回走动。
“映仪...”
钱映仪匆匆醒神,转脸望向一旁,原来晏秋雁与温宁岚不知何时坐她身边来,互相捧了道点心悬在她面前,“晓得你与瑞王世子有过节,现下心里不大舒服,但咱们在燕姐姐的夫家呢,好歹给燕姐姐一个面子。”
钱映仪眼波轻飘,飞快瞥了眼与人吃酒的蔺玉湖,嗟叹一声,暂且把烦闷止住了,“知道了。”
一轮戏唱完,众人捧场叫好,连连夸赞燕文瑛不知打哪寻的戏班子,一阵奉承,园子里的气氛又火热起来。
钱映仪再度搜寻侍卫的身影,这回却是看见他了,老实立在原地,远远看向她这头。
正暗犯嘀咕,燕文瑛那头笑着颔首,使丫鬟擎着两个托盘,“你们当中有些人想来也是不爱听戏的,我命人早早备下了射覆与投壶用的东西,以这两样东西做彩头,今日就看谁的本事大。”
众人够眼去看,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幅画与一个琉璃香瓶。
燕文瑛暗睃钱映仪一眼,笑着与众人解释:“这画是我闺中时所得,不算富贵,却是副好画,出自名家之手,一旁这琉璃香瓶,亦是我母亲赠与我,里头可放置香丸,当个新奇的小玩意儿佩戴。”
她早早已从晏秋雁口中挖出,钱映仪时常四处搜寻画作。
原以为钱映仪会目露惊喜盯着画瞧,孰知钱映仪的目光始终在那个琉璃香瓶上。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直接,晏秋雁眼露不解,与她轻语,“你往常不是喜欢寻画好送给你爷爷,今日转了性子,看上琉璃香瓶了?”
温宁岚心思细腻,把正出神的钱映仪窥一窥,搭腔道:“映仪不是有一个差不多的?应是想凑一对?”
钱映仪满目皆是那个琉璃香瓶,顺从温宁岚的话轻点下颌,“我想要它。”
晏秋雁与温宁岚互相睇眼,泄出个笑,暗自盘算待会玩射覆时,让一让她。
打定主意,晏秋雁便扭头问郭月,“你玩不玩?”
郭月兴致缺缺,“不太想。”
因此晏秋雁剪起胳膊笑吟吟道:“燕姐姐,我们这一桌除了郭月,都玩!”
郭月这时又一改口风,眼风往俞敏森身上打转,笑道:“我只说我不太想玩,没说我不要,我也要琉璃香瓶。”
园子里倏然有些寂静。
“燕姐姐,射覆有哪样好玩的?”那俞敏森不知何时起身,冲这头喊,“照我说,不如换成步射,谁的准头好,这两样东西就给谁。”
那琉璃香瓶小巧可爱,小姐们本还跃跃欲试,一听改为步射,立时鄙夷,暗骂俞敏森不通风雅。
燕文瑛暗自叫苦,正欲开口,那蔺玉湖却拍手叫好,一双丹凤眼高高吊起,面上尽显醉态,“射覆没什么意思,无非比谁脑子转得快,相比之下,这步射更为刺激,我瞧不如这样,我家有处场地宽阔,想得彩头的不妨都过去,每人配一把弓,一齐下场,一齐射箭,谁的箭最先射中,彩头就归谁,如何?”
他赶在燕文瑛前头发话,众人只当夫妻一个意思,少爷小姐暗自摩拳擦掌,也有些怕栽了跟头出丑,一时园子里沸沸扬扬,止不住地低语交流。
最终细数下来,包括钱映仪在内,一共是十二位。
蔺玉湖大笑,“走!都随我过去!”
辗转走到蔺玉湖所说的那处场地,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蔺玉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歪脸望向那两个擎着托盘的丫鬟,一指场地正中央,“去,放那。”
丫鬟面色为难,扭头看向燕文瑛。
燕文瑛绷着唇,半晌,深深吸气,点了点头。
旋即与燕如衡交换眼色,命他将两样彩头都拿下,再私下转赠与钱映仪。
蔺家的小厮没几时取来十二把弓箭,挨个呈给场地内围圈站的众人。
此处乃一片平地,像是蔺玉湖少时用来学驭马的地方,因此周遭只有寥寥枯木。
秦离铮背欹在一棵枯树下,透过堆攒的人头缝隙静静瞧着拿着弓箭的女孩子。
不知准头如何?
这厢钱映仪握着一把弓,目光落在正中央的那副画上,因材质为纸,恐不慎射坏,蔺玉湖便命小厮往画卷上架了块四四方方的木板,只说倘或谁能率先射中其中一角,便算赢。
吴念笙与她中间隔着温宁岚,便歪脸窥一窥她,小声道:“映仪,我替你赢来。”
“我阿姐身边没人了么?”钱其羽凑巧在他另一头,自眼风里飘出一丝不屑,“用得着你这非亲非故之人替她赢?”
燕如衡长身玉立,立在钱映仪对面,即便手持弓箭,他依旧温润如玉,自有翩翩君子之态。
他暗窥钱映仪的神色,心中有几分不解。早先那几回与她见面,他非常明白她的眼睛会停在他的脸上,挪不开。
今日却不见她如此...
很快,蔺玉湖爬上一块与人小腿差不多高的假石,笑喊:“听我口令......”
“射——”
接连“噌”的几声,十二支羽箭齐发,抢先那支箭自燕如衡的方向射出,
疾速落往木板的其中一个角。
很可惜,十二个人里,有几人手生,射得歪了,十分凑巧地将燕如衡的那支羽箭给顶去一旁。
钱映仪对这幅画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扑在琉璃香瓶上,因此这副画让谁得了去...都行。
那俞敏森早已在暗中窥她,见她射箭时随意拉弓,便知她的目标是另一样彩头。
故而在接下来的争夺里,他也佯装准头不好,频频射歪。
这副画最终归于燕如衡囊中。
蔺玉湖噗嗤笑了两声,又命丫鬟摆上琉璃香瓶。
这回难度大一些,因这瓶身较小,蔺玉湖又一肚子的坏主意,便支了个招,让小厮剪来一截麻绳,绕着琉璃香瓶摆了约莫四个拳头大小的圈。
率先射进圈里,方算赢。
钱映仪这回打起十二分精神,指尖摩挲着弓弦,稍刻,挺直腰背拉弓,箭头瞄准那个圈。
秦离铮把眉轻扬,有些意外,不曾想她拉弓姿势如此熟稔。
眼风稍移,又望向俞敏森面上那抹势在必得的笑,目光里渐渐渗出一丝冷。
这头蔺玉湖已然发令。
钱映仪猛然用力,羽箭蓄力往外射,这一箭,她带着势必拿下的决心。
她的箭术,是哥哥所教,哥哥如今虽做着文官,少时也顽皮,于箭术上更是称得上百发百中。
她不信拿不下。
岂知忽生事端,羽箭离弦的那一刹那,有一支箭横空射来,带着狠戾的劲风,直往她的弓上射。
钱映仪敛神躲避,又哪里比得过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