睃寻片刻,又将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据褚之言交代,金陵这班富贵人家的春宴向来在四月初,可燕文瑛的请帖却在这时候送来...
他复又想起秦淮河岸的那个“意外”,彼时,燕如衡有一道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意外”竟令燕家坐不住?要迫不及待提前举办春宴来接近她?
那厢在前头引路的丫鬟温顺向钱映仪道:“晏小姐与温小姐都到了,少奶奶方才还念着您呢。”
钱映仪客气抿出一丝笑,没接话。
拐廊走过一截路,又穿过两个小小的园子,总算行至蔺家的大花园。
近前一瞧,燕文瑛已使人排布筵席,请来一个戏班子架台,里里外外热闹得紧。
一旁的四角亭里坐了晏秋雁与温宁岚,那与钱映仪不大对付的郭月也在,周遭还有些认识却不大熟悉的小姐们。
少爷们则安排在另一头,男女席面用连成一排的大插屏隔开,两边各自有丫鬟小厮轮番伺候。
燕文瑛正与一家小姐说着话,一眼望见钱映仪,立时在秀脸上绽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丫鬟匆匆行至钱映仪身前,擎着她的手握握,“好妹妹,你可算来了,我正等你呢。”
言罢,把钱映仪轻拉去那四角亭里坐,招呼两个丫鬟呈上做工精致小巧的糕点,道:“请不要嫌弃,先吃些,待人到得差不多,咱们就饮酒作乐,痛痛快快耍一场!”
又往一旁够眼去瞧,状若无意催问丫鬟,“去夫君的书房寻少爷,问他怎的还不过来?”
“都是年轻孩子,他怎好在书房待着。”
钱映仪自当她是讲礼节,乖顺朝她笑笑,又暗朝晏秋雁与温宁岚挤眉弄眼。
晏秋雁接连一段时日未曾见她,想念得紧,忙过去掐一掐她的腮,“瞧着胖了些。”
“不止是胖了些,面色也红润了不少。”温宁岚笑叹。
“有么?”钱映仪托着腮肉往上挤一挤,笑道:“怪我贪吃。”
说话间瞥见郭月,顾念二人坐一桌,钱映仪到底与她福身,“月月。”
郭月向来与她关系一般,还爱与她争口舌之快,今番却罕见冲她笑笑,“哟,你今日这身穿得亮眼,倒叫我眼前一亮。”
不知怎地,钱映仪觉得她这抹笑里掩藏着一丝不怀好意,因而捉着温宁岚低问:“岚岚,我问你,今日那吴念笙可会来?”
上回郭月也是这般笑,那吴念笙就追到了她跟前。
温宁岚敛眉细想,摇摇脑袋,“燕姐姐应是不曾请他。”
钱映仪倏然长舒一口气,目光飞往不远处搜寻侍卫的影子。
她今日原是想带小玳瑁来,临出门时想及这个缘故,恐吴念笙似鬼一般缠上她,是以才带他出来。
有他在,想必她也不用怕。
半炷香的功夫,月亮门下转来一人,身姿挺拔,衣袂飘飘,不是燕如衡又是谁?
他唇畔始终含着一抹笑,离近了,便先往男席那头打过照面,旋即转来女席,守礼与小姐们作揖。
目光流连至钱映仪时,他缄默片刻,笑意更甚,“钱小姐,今日阿姐备下了射覆、投壶,你无需拘束。”
钱映仪左右窥一窥,见他旁人不叫,偏拘着她来搭话,后知后觉明白些什么,谨慎地磨了磨嘴唇,意欲推脱,“这些我不......”
“三哥哥,今日好生热闹,既有射覆,怎能少得了我?”倏然一记狷狂之声自门下送来。
下一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前头那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头扎黑幅巾,穿着浅蓝色的葡萄纹圆领袍,肤色白皙,五官端正,身量高挑,只是神色轻狂,一路行来不斜视旁人,俨然一副不将人放在眼里之态。
后头那位则是吴念笙,也显得精神抖擞,只是有前头那位少年衬着,多少有些不够看。
燕如衡暗自拧眉。
园子里静了静,半晌,还是郭月羞怯怯起身,端正朝那少年福身,“见过世子。”
钱映仪紧紧盯着那两道身影,余光瞥清钱其羽似乎有些躁动,忙朝他使去眼色。
风和日丽,满园春色。那少年卑睨一切,没几时走到四角亭外。
他逐一扫视亭内众人,在郭月身上稍稍粘连一瞬,复又将目光落在钱映仪身上。
耀眼绚目的春光下,少年笑得几分放肆,益发显得乖张,“钱家映仪,真是许久未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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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其实两个人的嘴都挺硬...
一个不愿意承认心里或许有些东西不一样
一个骗自己还要在她身边蛰伏...
天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章
钱映仪在金陵这八年的光阴里,早先因心直口快得罪过一些心思细腻的小姐,郭月便是其中一人。
只不过那时郭月自己也不讨人喜欢,或许是在她身上找到了几丝同病相怜,郭月那时只是用鼻孔瞧她。
后来,钱映仪把自己关在云滕阁,整日与纸笔打交道,过于平淡的人生里,却牵出一桩事,足以叫她从此在金陵再不受哪位贵眷欺负。
彼时,钱兰亭见不惯她总闷在家中,劝她出去走动。
无奈之下,钱映仪未乘马车,领着丫鬟出门闲耍,那时身边还跟着身强力壮的婆子,共两位,都由她从京师带来。
败兴玩了半日,钱映仪欲打道回府,走街串巷时,自分巷跑出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嘭”地一下撞她身上,疼得她不住地往后退。
那少年目中无人,见撞了人也没想道歉,拔脚便往另一头跑。
钱映仪忙不迭跑去把他截停,目光紧锁他的脸,“撞了人,连声对不住都不说,看你是个少爷打扮,行事却粗鄙,你不许走!”
少年仗着力气比她大,两三下挣开,反手将她推倒在地,眼露不屑,“你又是哪家的,敢拦我?”
钱映仪自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在京师时就是块硬骨头,到了金陵与那班小姐说不到一处去,方忍着枯燥在家中待着。
这下跌坐在地上,钱映仪缓过神来,木怔怔盯着擦出血丝的掌心,怒从心起,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命两个婆子擒住少年。
这厢不曾防备,少年两条胳膊霎时被婆子反擒在背后。
两个婆子往前也是在钱映仪母亲身边伺候,见识过大风大浪,见他穿着打扮不凡,恐出身富贵,便有些踟蹰,“咱们刚来时,老爷太太都反复叮嘱小姐要照看好自己,老太爷也说小姐在外不要与陌生人多来往,倘或他们知道了......”
少年竖起耳朵听,脑袋倒灵光,不一时猜出钱映仪的身份,鄙夷瘪唇,“我道是谁,原来是钱家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
金陵那些将将十二三岁的少年们,一惯还爱将爹娘挂在嘴边,钱映仪在这班人眼中就成了爹娘抛弃的孩子。
钱映仪本就有些生气,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听了这话愈发是血气冲脑,“蹭”地一下就往少年跟前冲,一拳打歪了他的脸。
“......”少年呆愣瞪大眼,很快醒过神来,恶由胆生,反手把她推在墙根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
眨眼的功夫,二人扭打在一处。
一个嘴里叫着:“我有爹有娘,爹娘恩爱和睦,我比不过你,有人生没人教!”
一个益发恼怒嘶喊着:“你说谁没人教?我今日非要与你个女孩子动手,打得你一张嘴再不敢胡吠!”
二人力气之大,连两个膀宽肩圆的婆子都没拉住。
还是那少年身边跟丢的小厮循声赶来,才骇惊着一副神色,与婆子一道使力将二人拉开。
钱映仪鬓发尽散,狼狈至极,小脸却没什么伤痕。
反观那少年,披头散发,袍子歪斜穿在身上,脸上破了相,捂着肩头不住地喊:“你还敢咬我?你可知我是......”
“我管你是谁!”钱映仪叉着腰瞪他,气吁吁喘着气,“你撞我辱我在先。”
一截
短短的小巷没几时聚满了人,谁也不曾料想,竟是两个官家子弟在互殴,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少年,低呼:“......那不是瑞王世子?他也有受挫的时候?”
消息很快传进两边长辈的耳朵里,钱兰亭与瑞王赶到时,钱映仪正与俞敏森互相推搡,原来是在等长辈做主的间隙里,二人之间又势如水火,起了口舌之争,而后渐渐上手。
钱兰亭与瑞王尚无来往,为此有些瞠目结舌,本想各自拎回家教训,碍着周遭皆是百姓,瑞王不得不当场“审问”。
得知儿子有错在先,瑞王硬着头皮把俞敏森的脑袋往下摁,沉声道:“与钱小姐道歉。”
俞敏森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任凭瑞王如何逼迫,他都咬着牙关不松口。
最后是瑞王说把他丢在原地,日后只当瑞王府没有他这个世子,他才知晓一丁点害怕,“对不住”三个字仿佛是从齿隙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