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映仪总算回过神来,怔松望着钱兰亭。
她与钱其羽约定不许说起下晌见过燕如衡之事,钱其羽方才只是“偶然”提起燕如衡,是何用意她也明白。
可没想到的是,爷爷单单仅凭一句话,就为她思忖到如此地步。
钱映仪深深吸气,没忍住又匍匐在钱兰亭膝前呜咽,“爷爷,我不嫁人了,我要陪您一辈子。”
钱兰亭抚着她的脑袋大笑,倏地偏离话锋问:“别想瞒过我,我晓得,你定是见过那燕三郎,你弟弟才会那样讲,你对燕三郎可有喜欢?”
“......爷爷!”钱映仪顾不得哭,三两下把泪水擦干,歪过一张俏丽的小脸,“怎么又说回来了!”
“你倒是告诉爷爷。”
钱映仪暗里细想,喜欢谈不上,她与燕如衡只见过两次,可她的确不排斥要再见他,一时便嗫嚅着唇,不好作答。
钱兰亭剪着眼皮瞧她,心里明镜一般,一语道破,“你喜欢瞧他那张皮囊?”
这话不假,钱映仪轻轻点了点头。
钱兰亭掬着她的脸,益发慈爱地笑了,“行了,不逗你,爷爷不是要阻拦你们这帮小孩子在一处耍,只是有些分寸还是要的,你可明白?”
钱映仪会其意思,乖顺应声。
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的话,钱兰亭困乏不已,记起头先家里来了个新侍卫的事,便道:“你身边那个叫林铮的,我叫人去查过了,所言不假,还算清白,姓吴那小子还缠着你么?日后带林铮出去,叫他拦着。”
说罢向钱映仪摆手,命她回自己的云滕阁早些安置。
钱映仪旋出花厅时,不见夏菱与春棠两个丫鬟,想是回云滕阁替她预备洗漱之物去了,奇的是小玳瑁也不在,剩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在等她。
她这才忆起先前进家门时,要向许珺提出把他调离自己身边一事。
“看什么?”见他扭头望来,钱映仪把下颌微扬,半边薄薄的肩膀擦着他的臂膀过,“还不跟上?”
今日她去了趟江宁,归家收到爹的信件,又哭过两场,到底有些累了。
将侍卫调离走一事,还是明日再与二婶谈。
这时夜已深沉,北风呜咽穿过游廊,小姐侍卫一前一后走在廊下,侍卫手里提着灯,正引着路。
前前后后听了些事情始末,钱映仪不自觉有了心事,总觉心头闷闷的。
像是为秦家痛惜,又像是为那位与秦家长子定过亲的小姐惋惜,更像是为自己有些模糊的将来惆怅。
愣神间,脚步不防就慢了些,凭着行走记忆踩下两截廊坎,正往前走,冷不丁额心撞进一只炽热的手掌里。
钱映仪骇然回神,掀眼往上瞧,天老爷,真是奇怪,她竟迷糊至此,险些撞墙上去?
再细细一瞧,原来是侍卫替她挡了挡。
“你嘴巴只用来吃饭么?”钱映仪一再在他面前被激起脾气,面子上挂不住,一阵赧意渐起,刻意去凶他,“出声提醒我不就好了?要你伸手挡什么?!”
她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没从前凶,说到后面渐渐软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哭过一阵的缘故,眼睛总发酸,一眨眼就落下一滴泪。
秦离铮没见过她哭,那夜值守发觉她陷进梦魇,也只是替她顺了顺气,把她一条胳膊塞回了被衾里。
他垂眼盯着钱映仪,她脸上仍有微不可察的泪痕,眼睑下浮着一圈淡红,两帘打湿的睫毛扑扇两下,好像在他不设防的一刹那,将这幅模样扇进了他心里。
秦离铮缓缓抬手,指腹摁上她的脸,拭走那点湿润,黯淡的眼底因那盏灯笼泛起光亮,“小姐哭什么?”
钱映仪不大爱哭,此刻想及来自京师的那封信,二叔口中的那个故事,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跌,带着滚烫尽数跌在秦离铮的手背上。
大抵是先前他曾握过她手腕的缘故,钱映仪这回没那般慌神,倒是先记恨上那堵墙,恨恨哭道:“都怪这墙!没见我要从这过!你替我打它!”
这话十分荒谬,哪有自己不看路反过来怨墙堵路的?
可侍卫这回很听话,握拳往墙面哐哐锤了几下。
没几时,淡然转过身,举着一盏灯笼悬在墙面,“打过了,小姐可出气了?”
钱映仪呆愣望着,双唇开合几阵,
没说出一句话,只觉他现下有些不同。
她心中十分明白,先前为了验证他是否听话,是否好摆弄,她曾提过一些无理的要求,他一惯也是照办。
此刻他倒像是格外听话。
钱映仪心底牵出一丝荒谬,她依稀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
听话得过了头。
好像她真被一堵墙欺负了,而她作为他的主子受了欺负,他也出自本心地要替她殴墙出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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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离铮的身世交代过了~
才发现忘了说,钱映仪年龄十八,秦离铮二十二,钱映仪身高163cm,秦离铮189cm。
是的,前面提过秦离铮的耳朵好使,他悄悄听着呢。
第11章
铜漏声声格外悠长,今夜满园静寂,那黄纱灯笼里的烛火乍然熄灭,定睛一瞧,原来是被风吹的。
侍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复又点亮。
灯色渐明,钱映仪窥清他指骨上的红痕,沉了一口气,回神翻了翻眼皮,“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白日里不是还与我作对?这会子让你打墙你就打了?”
秦离铮微垂着眼,依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扯了扯唇,“小姐都要赶我走,我自是要听话些。”
听到此节,钱映仪轻轻瞟他一眼。
方才她也是出自本意关心他,他倒惯会顺杆往上爬,她先前怎么没瞧出来?
夜雾与寒夜的露水一样冷,簌簌北风吹得灯笼复又乱晃,往墙上投去斜斜一双影,飘呀飘...影子渐渐重叠在一处,像是绞缠。
怪哉,钱映仪这时候想起来避嫌了,错开他的影子去踩一截石阶,摸了帕子擦拭脸,不防脑中一闪又想起他替自己抹泪,愈发觉得连帕子都烧了起来。
钱映仪斜眼偷窥墙面那道站着没动的影,窃窃提着裙,猫着脚步又挪开一些。
正要再拉远些距离,倏又一顿。她是小姐,她是他的主子,她躲什么?她罚他还来不及呢......
于是钱映仪果断松开裙,复把下颌一扬,余光瞥着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跟上,耽搁在这做什么。”
对他头一回不合规矩的冒犯,她且暂时作罢。
可大抵是脸皮子稍热的缘故,钱映仪拐进一道月亮门时,又不由地把目光落向前面擎灯引路的背影。
她倏地烦躁,不大喜欢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因而在岑寂的夜里,那两片淡涂口脂的嘴唇轻轻相碰,拐了个弯去转移注意力,“嗳,你说你是京师人,我从前也在京师,你家住京师哪条街?”
秦离铮脚步一顿,语气无喜无悲,“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尚未直接回答,钱映仪努努嘴,暗骂他小气,又问:“听小玳瑁说,你父母身体康健,你来金陵这么久,可思念父母?”
“既身体康健,为何要思念?”秦离铮停了下来,仍是一副不加掩饰的凉薄语气。
钱映仪险些又撞上他的背,急匆匆停下朝他的背一戳,捉裙绕去他身前,眼色犹有不解,“这哪需要缘由?人心都是肉长的。”
秦离铮目光稍冷,敛起神色让开她,一言不发引路。
钱映仪被那一眼惊得有些发怔,恍然忆起他刚来家里时,说弟弟是个烂赌鬼,否则她也不会在街边捡着被打伤的他。
金陵门户万千,有些人家里多多少少也有偏疼小儿子的父母,想及此处,钱映仪只当他或许是因弟弟的缘故才与家中不亲近。
不好往人伤疤上戳,钱映仪自觉不妥,也就不与他计较什么了。
回云滕阁的这条路今夜稍显漫长,护送至院门外,秦离铮便停了脚步,将灯笼高高挂起。
几丝微黄的灯光倾斜在他的身前,钱映仪回身望着,抿了抿唇,还是道:“倘或你听我的话,我就考虑考虑不再赶你走。”
两个丫鬟听到动静出来,钱映仪旋裙踅进屋子里,剩一道俏丽婀娜的影照在纱窗。
秦离铮的目光凝在窗边,俄延半晌,黄纱灯笼的火光渐隐,直至夜已是黑漆漆的,秦离铮方拔脚往自己的屋子那头走。
推门时,小玳瑁正穿戴整齐,哥俩好拍一拍他的肩,“睡过上半夜,精神头是好些,还是你的主意好,叫我先回来睡。”
话音甫落,胡乱饮了两杯茶,就错开秦离铮往云滕阁外去守着了。
秦离铮推开窗,掌灯往案前坐下,背欹进椅子里,由烛光侧照在半张脸上,独坐片刻,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
今夜在钱家人嘴里听到往事,实属意外。因此他卑鄙地支走小玳瑁,在外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