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之言当下十分高兴,一连迭替自己斟酒去敬她与钱林野,喝过几个来回,他撩袍坐下,顺势还拿臂膀撞一撞秦离铮,低声道:“指挥,我有干女儿了。”
秦离铮哑然,淡然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钱兰亭这头正暗自审视他,不防冷不丁问,“皇上命你来查贪官,是打算一网打尽后一齐押回京师审问?”
“是,”秦离铮忙道:“皇上的意思,在此事上,要给京师、金陵、乃至十三省一记忠告,即便要杀,也是把人凑齐了再杀。”
钱兰亭半阖着眼,沉思片刻,往椅上一靠,由灯火把他稍显苍老的面容映得晦暗莫测,“先前我就觉得燕榆不对劲,不曾想他们这几个在应天府府署当官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因听钱映仪说过些外头的事,钱兰亭想及那范宝珠与燕如衡,心内如明镜,又道:“我说范大人怎么突然就病痛全消,燕榆被罢官,手却还伸到了工部,生怕自己贪得不够,我先前替范大人管过造船的事宜,这两人倘或成了姻亲,要贪,我猜就是贪那造船的桐油。”
钱佑年心一惊,握着箸儿抬头,“天老爷,爹,使不得啊,桐油用作工程收尾,且不说一趟下来能贪去多少,这可是十艘巨船,待到年关,整个江南的物资都在上头,倘或一个不慎船身进水导致船沉,皇上追责起来,死了燕榆一个倒还好说,怕就怕引起江南这头的百姓起义。”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钱兰亭沉声道:“整个江南掌握朝廷大半数经济,上至绫罗绸缎,下至棉花谷物,绕来绕去,避不开“百姓”二字,没有百姓便没有这些,倘或晓得是因一个“贪”字而致使一整年的辛苦劳作沉进运河里,百姓动起怒来,可不好收场了。”
谈及此事,桌上渐渐岑寂下来,余骋与钱林野的神色不必说,便连钱玉幸与任郁青都严肃得紧。
这世上从未少过贪官,可贪成这样,接近丧心病狂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钱兰亭瞥着秦离铮,倏问,“凡事讲究一个证据,只单凭温家那十几万两银子,要彻底将燕蔺一党定罪,怕还有些难,你还在等什么?”
秦离铮替钱映仪舀了碗嫩豆腐羹,旋即答道:“不瞒您说,我一直在查一个人的账册,可惜对方藏得太严实,时至近日,锦衣卫才把那账本寻到。”
他把裴骥捡出来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裴骥现下还不知账册已被我掉包,有了这账册,燕蔺一党通过王弋在递运所的关系走私物资倒卖一事就成了实打实的,燕榆这头还想与范大人再贪一笔,我想,不如来个瓮中捉鳖,届时证据齐全,即便他们长了三头六臂,也再难逃出诏狱。”
“擒了他们,底下的官员便可逼供出来,届时彻底收网,我便亲自押解他们回京师。”
说话时,钱映仪脸埋在碗里,一只手却绕去桌下勾秦离铮的指尖,勾了几下就被他不动声色摁在腿上,她没忍住,窃窃笑了两声,笑这种捉弄,只叫自己与他知道。
秦离铮面上仍旧十分端正,接着道:“总之,皇上那头换了魏大人任应天府府尹一职,这招定会激得燕榆有所动作,只需静候他动手了。”
钱兰亭忖度半晌,点点头,没再讲话。
反倒许珺四下睃巡一眼,笑叹,“哎唷,好端端的家宴呢,说什么公事,要说待席散了去书房说,先紧着把饭吃了,别等菜给吹凉了。”
如此又推杯换盏,钱林野到底没寻秦离铮的麻烦,只时常睁着铮亮的眼睛照着秦离铮,目色隐含警告。
钱其羽却十分激动,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姐夫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便高兴得要命,兴冲冲喝了不少酒,连带着秦离铮也小酌几杯,眼睑下浮着一抹淡不可见的红。
席散时,钱兰亭掐一掐稍显疲倦的额心,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几个小辈自己耍。
经此一番,钱家上下谁不知钱映仪同秦离铮彼此互通心意?
于是任郁青拉着钱林野,带着团姐儿回了自己的院落。
钱玉幸挽着余骋的臂弯,眼睛往上瞧,嘀咕说要赏一赏金陵的月亮。
至于钱其羽,自然是被许珺夫妻连拉带拽转去了大花园里。
褚之言更是乐得沉浸在做了干爹的喜悦里,摆一摆手,就自顾离去,说是去淮河两岸的金铺里转一转,替团姐儿打个挂在脖子上的璎珞。
花前月下,秦离铮歪脸凝望钱映仪,把眉轻挑,“不早了,我得回去。”
钱映仪四下张望片刻,悄悄去勾他的指尖,裙摆旋出一片花海,转到他身前,仰脸盯着他,半晌,语出惊人,“你不想同我一起睡了?”
秦离铮稍有惊愕,被她暗味又晶莹的眼神勾出沸腾的血液,很快复又冷静下来,笑把一条胳膊送去,“只能委屈你先枕一枕这个呢,我若留下,前脚刚进你的云滕阁,后脚你哥哥就得提剑闯进来。”
“那就不要叫他发现好了,”钱映仪仗着四周无人,心底那股要往隐秘靠的欲/望冒了个尖,含混着口齿道:“换个地方...或许...”
她未把话挑明,人也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神小幅度地侵略他,目光里游着一丝晦暗难明的东西,游过他的鼻梁,嘴唇,脖子,腰身...
秦离铮被她勾住的指尖霎时反握住她,带着丝恶趣味,稍稍俯身在她耳畔,嗓音低得仿佛要拉着她往海里坠,“一个人跟着我走,你就不怕?”
钱映仪笑,“你在说什么?你那房间不是很多?”
“行,”秦离铮也跟着她笑,往她耳畔里送了几句话,旋即便站直腰身道:“天色渐晚,我明日再来寻你,我去同长辈们告辞。”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往袖管子里抽出条帕子,站在原地朝他摆一摆手,“那明日再见。”
又怎会真的到明日呢?这头秦离铮出了钱宅,靠在墙根下静等约莫大半个时辰,旋即一个翻身又跃进去,熟门熟路避开所有人,直奔云滕阁正屋的西墙去。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道身影。
一径飞檐走壁到了正阳门这头的宅子里,钱映仪才长舒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腰惊呼,“我飞起来了。”
秦离铮笑得连胸膛都在振,拉着她转进自己歇息的寝屋,一连迭点燃几个银釭,把先前备好的锦盒都拾到她面前,“打开瞧瞧。”
钱映仪狐疑嘀咕两句,手下动作却没停,打开一瞧,却是两眼泛着光,“好漂亮的珍珠!”
“算是送给你的中秋节礼,”秦离铮笑,“喜欢吗?”
钱映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从这些珍珠上挪走,止不住地点头,“喜欢...喜欢...”
话音甫落 ,她似有所感,后知后觉撩着眼皮觑他,琢磨出味儿来,“好啊,你算准了我会同你说要过来?”
秦离铮懒洋洋拿胳膊支着脑袋,凝视着她,“你晓得了,那现在...是走,还是留?”
钱映仪嗔他两眼,把锦盒盖起来推去一旁,环扫他的寝屋,榻上是靛青色的帐子,陈设简单,只一张书案,一张八宝柜,一架山水屏风,一套四方桌椅,并着几株开得正好的薄荷叶。
其实在来之前,她满心都有些激动,浑身有股热气直往外冒,这时候真到了他的屋子里,倏地又扭捏起来。
于是便垂下眼,两个指头绕着打转,小声道:“我...我光坐着等你去了,还没沐浴呢...”
秦离铮掩不住唇畔的笑,一面把下颌轻点,一面起身往八宝柜那头走,翻出一套干净带着皂膏香气的寝衣递与她,道:“我去备水。”
钱映仪握着那寝衣,只觉这会子连脸都有些红。
俄延半晌,秦离铮打好热水,立在门外屈指轻叩,惊醒了正发怔的钱映仪。
她立时拿着寝衣往外走,没几时又命他在前头引路,转了几步,方发现洗漱的浴房就在隔壁。她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已点好灯,便回身掩门,由门缝里露出眼睛里的眼波婉转,“你也去洗。”
秦离铮点点下颌,交代她皂膏与帕子都搁在哪里,旋即转背离去。
钱映仪心扑通直跳,在发现浴桶与一应用具都十分干净时,心头又是一暖。她晓得,这宅子他其实没怎么住,细细的尘埃早就变作了浑厚的灰,这时候什么东西都是干净的,是因晓得她爱洁净。
由热水洇润自己的两帘睫毛半晌,钱映仪便起身穿衣,嗅一嗅自己身上那股薄荷香,便把目光在那皂膏上停留一瞬。她就说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打哪儿来的呢,原来是皂膏里掺了薄荷。
很奇怪,穿着这寝衣...像是被他整个人给蒙头罩住了。
钱映仪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拉开门探出半张脸,见他在外头守着,额上的发丝还洇润着,不防给吓一跳,“你这样快!”
秦离铮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片刻,牵起她的手往寝屋走,“我做什么快,什么不快,你不是都知道吗?”
“...哎呀,你现在不许说这些。”
钱映仪羞得腮畔渐染红晕,由他牵到榻边,继而看他展开双臂,她只踟蹰片刻,就绽开个笑,搂着他往被衾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