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而轻,他把那扇玻璃门拉开,让她能不费力的出去。
苏杳和他道谢,跟着他的步伐往小区广场的位置走。
她听见他问她有没有吃饭。
“吃过了。”苏杳问,“你呢?”
林澳港:“我也吃过了。”
最不出错的问候语结束,气氛落入静寂。
时间已经很晚,小区里不再有热闹的声音,路过一只流浪猫,小猫观察了他们一瞬,匆忙跑走。
两人一起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苏杳正思考要不要找话题,忽然听见身边的人开口。
他说:“苏杳。”
苏杳:“嗯?”
他对她说:“生日快乐。”
苏杳同他道谢。
她其实有预感,他知道了今天是她的生日,素素发了朋友圈,而他又在这个时间点喊她下来。
总不能喊她下楼单纯受冻,这么想着,苏杳看见身侧的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方盒。
盒子上没有标识,通体黑。
林澳港把礼物递过去,今天第三次跟她说:“生日快乐。”
“我可以先看看,再决定收不收吗?”苏杳试探问。
林澳港点头,但说的话不是完全肯定,他说:“看完就得收。”
苏杳故意玩笑:“那我不看了。”
林澳港:“……”
看他噎住,苏杳悄悄弯唇,她想,没关系,就算是很贵很贵的礼物,我也尽量还上,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
可她还是高估了她自己的经济实力,也低估了林总对朋友的豪爽。
半分钟后,打开盒子的苏杳有些想把自己的手剁掉,她就不应该有好奇心。
那是一块粉色手表,那块表的牌子她在浏览器里出现过。
最基础的款式都不是她卖房能负担起的,更别提她发现她收到这块是定制的。
表盘里有她名字的缩写,有颗太阳标。
表带是粉白相间,卡扣处镶着颗钻石。
苏杳说:“我真的不能收。”
林总说:“听不到。”
苏杳:“……”
今晚的林总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吗,都会讲冷笑话了。
苏杳斟酌收下这块表她要如何还礼。
林澳港观察到她没再抗拒,松了口气。
他跟她说要是不合适可以再修整,问她要不要试试。
“好。”既然决定收下,便没有再推搡,她把那块表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到自己手腕。
没有第一时间扣好,只是大概比划了下:“刚好。”
林澳港颔首:“那就好。”
苏杳重新把手表收起来,对着月亮叹口气。
林澳港听到叹气声问怎么了。
我以后得吃糠咽菜了,得多多加班多多赚钱,还得节衣缩食,人情好难还的。
苏杳没把这番话吐露,只说:“有点冷。”
林澳港说:“那我们上楼。”
苏杳看到他起身,有把外套脱给她的征兆,制止说:“只是一点点,我把围巾再围严实一些就好了。”
苏杳问:“你冷吗?”
林澳港说不冷,重新坐在她身侧。
不仅不冷,此刻他整个人发烫,他的心脏跳动声很大,其实有些怕吓到她。
又坐了几分钟,林澳港决定开口,他说:“苏杳。”
苏杳:“啊?”
他把声音放到最轻,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听到这个忽如其来的问题,苏杳倏然把目光转向身侧。
喜欢的人。
是在问她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又要怎么回答。
是现在喜欢的人还是曾经喜欢的人。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单纯提问。
苏杳一时没有答案。
她不擅长说谎,但她也无法和他袒露她的心声。
毕竟她的心思她自己都没参透。
看她沉默,林澳港不再等这个问题的回答,他凝视着月光下那双温柔的眼睛,用低哑的声音对她说:“要是没有,你可以看看我吗?”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地的那刹,苏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地面。
她没想哭,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海市蜃楼般让她心脏骤疼的幻觉。
至于为什么会掉眼泪,一定是风太大,产生了迎风泪。
她的迎风泪是生理反应。
林澳港观察掉到她的眼泪,心里有一处忽然空掉。他没有纸巾,也不知道他突然的表白会让她那么害怕。
“对不起。”他慌乱道,“你别哭。”
苏杳抬手把自己润湿的眼睛擦干净,弯唇解释:“是风吹的。”
她声音低低问:“林澳港,你是喜欢我吗?”
毫无犹疑,男人给她肯定的答复,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是。”
苏杳听见他说——
“苏杳,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明明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啊,你知道我的微博转发过多少条锦鲤吗?
我总对着那些锦鲤许愿,我说,请让我找到林浥,我说,请让林浥同学回头看看我。
在过去的近十年,我靠着一些莫名的期待来搪塞和安慰我自己。
我跟自己说:万一呢,万一再有机会再遇上,万一他看到了我,觉得我还不错。
万一他对我说喜欢。
他现在对我说了喜欢,可我的心情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澳港。”苏杳喊身侧的人一声,但没有着急给他答案。
她在斟酌,在自我剖析。
她想到她方才写给自己的祝福,她告诉自己——我要好好爱我。
她想到和他重逢后她的快乐和悲伤,想到在她没有立场的时候她就不受控制的和他翻旧账:他叫林澳港不叫林浥,他不喜欢五月天,歌单里比重最大的是她很陌生的英文歌曲……
她想到她拿起笔却发现x她再也写不了东西的深夜。
在那些夜晚,她觉得自己是糟糕的人,她喜欢的男生没有回头看过她,她喜欢的文字让她挫败感很强。
她想到她的自卑是从找不到他开始的。
她想到她为他跑过的很多城市,想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去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寻找他,把她的身份证和钱包丢在了公交车上。
她想到最近她有些预感:林澳港好像对我不一样。
可是那些预感刚出现便被她自我否决。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别做梦苏杳。
这些想法不是一次出现,也不只因为他出现。
刚开始在网站上写作那几年,偶尔写出很满意的片段,她告诉自己,我好像还可以,我也没有那么不堪,我说不定有些天赋,只是我还没被看见。
那些想法同样好短暂,只存在须臾,须臾过后,她被残忍的现实拽回。
我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很多事情我还没想通,我一边让我爱我,我一边做不到爱我。
所以。
所以,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我不想你为我常常割裂的情绪买单,你也没有义务为我的情绪买单。
林澳港,对不起啊。
她在心里跟他道歉。
苏杳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一些,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她说:“林澳港,谢谢你,你的喜欢对我来讲很重要。”
她说:“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一无是处,长大后,我做过很多抉择走过很多路,我常常觉得我每一个抉择都不对每条路都走错。”
她跟他说:“谢谢你肯定我。”
她说:“林澳港,对不起。”
剩余的话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她的思维很混乱,她也不能告诉他,我们其实站在天平的两端,我这端太重,以后可能会压垮你也压垮我。
“没关系。”林澳港抬手想要给女孩擦眼泪,刚抬起便又放下,他想到自己没有身份。
他说:“苏杳,我喜欢你不是多么想不到的事,这个世界上见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
他说:“苏杳,你从来不是一无是处,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不客观。”
他说:“苏杳,长大就是会很辛苦,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很累,晚上回去早点休息,要睡个好觉。”
他用很轻的语气问她:“苏杳,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杳安静盯着地面,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不让自己的声音带哭腔,喃喃道:“我以为你会不想和我再做朋友。”
“不会。”林澳港把目光从女孩身上收回,看不远处的流浪猫,他想到第一次见没想好的场景,跟女孩说,“我没几个朋友。”
林澳港:“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还做朋友。”
苏杳:“好。”
苏杳:“林澳港。”
林澳港:“嗯?”
“你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你。”苏杳说,“你要时刻记得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