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香囊在空中抛了两下,随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过身倚在栏杆上,看教学楼底下满地的纸张,几个清洁工阿姨正拿着扫把和布袋等在一旁。
身边薄荷的清香在鼻尖一闪而过,周泽背对着她,与她并肩靠在栏杆上。
“青青山上松,数里不见今更逢。不见君,心相忆,此心向君君应识。为君颜色高且闲,亭亭迥出浮云间。”
他在耳边念出这首诗,声音清润,带着她并不熟悉的古韵和俊雅。姜乐不由自主地扭过头看他,虽不能完全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心里却不知怎的,莫名地颤了颤。
周泽垂眼看她,笑道:“这是王维的诗,既是咏赞松的高洁闲逸,也有思忆之情。用在这香囊上,表达爱慕的意思居多,只可惜某人没看懂。”
姜乐一愣。接着,也不知是被这首诗的含义所影响,还是因为他这样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只觉得心似乎跳得快了些,耳朵有些热烫。她不自在地将重心转移到另外一条腿上,将身子远离他一些。
她嘀咕道:“我又不是你,第一次收这种玩意儿,谁能看懂......”
许是因为她这人看起来不好接触,上学时没有几个男生敢主动接近她,更别提送这些东西来了。
即便是在学校外面时,那些主动献殷勤的男人,面对她也只会说一些直白露骨的话,带着毫不遮掩的浮躁欲念。何曾有人用如此真挚青涩的态度,以这样迂回的方式,向她表达心意?
甚至,姜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松”这个意象来喻她。
只是,那个男生或许是觉得她成绩好,应该看得明白那句诗背后的含义。他不知道,她这人虽然在数理化上有些天赋,对文科的态度向来是囫囵吞枣、死记硬背,那些阳春白雪的东西,一旦对她失去了效用,就会马上被她忘的干干净净,怎么可能读得懂一言一句背后的隐晦心意。
如果不是周泽向她解释,男生的这句自我剖白,差点就被她当做意义不明的东西随手丢在一旁。
这下,姜乐突然觉得口袋里那香囊变得沉甸甸的。她好像有些明白,周泽之前曾经说过,别人的心意可以拒绝却不能践踏是什么意思了。
她垂着眼睛思索着这股新奇的感受,并没有发现身边的人默默看了她许久。
等走廊上的学生像一个个跑偏的羊羔,被老师们赶回教室里,姜乐才猛的回过神,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转身向教室里走去。
“姜乐。”周泽在身后喊住她。
她转过身,见他仍靠在栏杆上,眼神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
他的目光向来是温和守礼的,是懂分寸的。此刻,却截然不同。
姜乐从没见过他如此直白地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炽烈、专注、灼热,像是一个于沙漠中逆旅的人,于长久的干渴后终于找到水源,向往、沉溺。
像是他所有克制的话,都将在下一秒钟,如潮呼海啸一般汹涌而来,将彼此都淹没。
此刻,天地无声,只有她猛然放大的心跳,如雷鸣击鼓一般,扑通,扑通,扑通。
她大概猜得到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为什么,此刻的自己会如此紧张,如此期待。
半晌,嘶哑难听的铃声响起,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他最终轻轻笑了一声,对她说:“没什么,等考完试之后再说吧。”
姜乐不知为何,因为他这句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同样回给他一个t微笑。
“好。”
“考试加油。”
“嗯,你也是。”
*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姜乐收到了姜全发来的短信。
他用亲昵的口气问:【乖女,明天是不是要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姜乐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回复。
这场人生最大的考试,对其他人来得轰轰烈烈,对于她而言,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就像是其他无数次无足轻重的大小考试一般,甚至,这次考试的题目尚且不如以往模拟考试时那样难。
姜乐游刃有余地做完题目,仍有富余的时间拿来发呆。
考场里有人揪着头发埋头苦想,有人因焦虑将试卷翻得噼里啪啦地响。姜乐看着这些人,突然好奇,不知周泽现在是哪种状态。
对于他而言,这些题应该也是十足简单的吧,但他应该会比她稳重许多,将做过的题都重新检查上几遍。
姜乐猛然便响起那个下雨天,他在废旧的电话亭外问她,要不要考同一所大学。
而她给出的答复是“好”。
只是她说不准,到底有没有人将那天的对话当了真。
第75章 心跳
最后一道铃响,将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种种都划上句点。有学生冲出校门,一头扎进等在考场门口的父母怀中,泣不成声,有人则压抑不住脸上的笑容。
种种喜乐如山海起伏,姜乐平静地从中穿过,仿佛她并不是这场战役中的一员。
考场门口自然没有等她的人,她毫无负累地回了家。
考试的题目很快有了答案,所有学生重新回到教室,最后一次听老师讲题,带着大家估分。
其实姜乐根本没必要来这一趟。仍在考场上时,她刚刚做完题,便对自己能拿多少分、能上怎样的学校心中有数了。
可也不知为什么,她仍是随着大流回到了学校,与这同班三年却无甚交集的同学们再见上最后一面。
对完题后,田密密很明显沮丧了一会儿。姜乐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想出该如何安慰,她便自己收拾好了心情,在脸颊上拍了拍,自顾自的笑道:
“不管怎么样,总算解脱啦!”
姜乐笑了笑,没说话。
田密密见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问她:
“一会儿有同学聚会,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不来吗?”
姜乐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不爱凑热闹”,她又笑着在田密密脑袋上揉了揉,“你有我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找我就行,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却又被田密密拉着手腕叫住。
她抬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有些困惑地皱了皱鼻子,问她:
“可是今天正好是班长的生日呀,大家都打算趁这个机会给他庆生,你也不打算来吗?”
姜乐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第一排被人群簇拥的那人身上看去。
她并不知道今天是周泽的生日,在她心里,这人向来早熟地不像个学生,没想到年纪比她还小几个月,这才过十八岁的生日。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儿吧。”她垂下眼,语气不明地说。
其实姜乐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逃避些什么。
考试前,周泽的欲言又止,始终让她的心悬在一处,久久难落下。他当时说“考完试再说”......
她其实有些害怕听到他要说的话,因为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
姜乐拎着书包走到教室的后门处,正巧周泽于人群簇拥中抬起头看向她。似乎是因为看到她要走,他脸上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淡了下去。
她不自在地躲开他的目光,一溜烟离开了。
一打开出租屋沉重破旧的门,强烈的饭香扑鼻而来。
屋里的单人沙发被挪到了一旁,腾出的空间里摆了一张塑料圆桌,桌子上架着一口锅,如沸地冒着热气。
姜乐迟疑地走近两步,见锅里滚着热汤,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肉菜,一旁还放着几瓶啤酒。
“乐乐!你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胡桃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眼盈盈地对她张罗。
姜乐无奈地笑了笑,依言照做。
筷子夹着羊肉往滚着红油的锅里一伸,肉片被切得很薄,被烫上几秒,便很快变了色,裹着油亮发红的汤汁往油碟蘸料里滚上两圈,蒜香吊出肉的嫩滑,放进嘴里一咬便是满口咸香。
天热,两人都被火锅的热气熏得脸红,不巧的是,屋里的空调前两天坏了,这会儿也没法用来制冷。
好在姜乐与胡桃都是吃苦吃惯的,向来不在意这点热度。胡桃进屋将长久不用的小电扇搬出来,用抹布在积了灰尘的扇面上随手一擦,那陈旧廉价的机器便笨重地开始摇头晃脑,簌簌地送来阵阵凉风。
大白闻见肉味,扭着肥硕的屁股围着桌子打转,见没人理它,便支起前爪趴在桌子上嗅闻。它现在个子长得大,硕大一个狗头出现在姜乐碗边,一脸急迫。姜乐轻轻在它头上拍了一下,随手夹了两块肉在清水里涮了,丢在地上给它。
胡桃重新回到座位上时,姜乐已经将桌子上的两瓶啤酒开了盖,递放到她的面前。
“光我自己喝有什么意思,陪我一起呀。”胡桃笑着接过啤酒,满当当地倒了两个杯子,将其中一杯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