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_卧衔蝉【完结】(12)

  几个女生的语气里难掩艳羡,但姜乐却始终闷闷的,半晌才问一句:

  “我揍了那几个男生,真的很过分吗?”

  打头的女生是姜乐的头号粉丝,自然是大声反驳:

  “当然不是了!本来就是他们先欺负人的呀,挨揍也是活该!”

  姜乐始终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石头。她虽然年纪小,许多事看不透缘由,但年幼的儿童未必没有敏锐的直觉。

  按理说,姜全对她这么好,闯了祸也不对她打骂,她本应该庆幸。

  但好像也并不是很值得开心。

  *

  初中时,家里天翻地覆,姜全也像变了个人。

  姜乐人生第一次挨揍,浑身青紫,就连动一动都觉得钻心地疼。她突然明白,这场迟来的打骂,与小时候同龄人挨揍不同,这种暴力不是为了管教,而是为了报复和泄愤。如果非要说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共同点,大概这两种“挨揍”,都是为了主张一家之主的力量和权威。

  孩子长大了,自然不会像十岁之前那样任由打骂。姜乐本就被养出了一身反骨,更加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承受拳打架踢。

  那几次挨揍,姜乐都奋力反抗,单方面的打骂成了她与姜全的对打。也是在初中这一年,姜乐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男女天生在力量上的差别。

  单方面力量上的压制,足以抵消所有打架上的技巧。哪怕姜全十几年浸泡在酒肉享乐中,两个人动起手来,他只用一点力气就能将姜乐掼在t地上,手掐着她的脖子,让人动弹不得。

  但是姜乐是倔强的,挨得再狠也不肯喊叫出声,从不示弱。姜全越是打她,她就反抗得越激烈,姜全下手自然也就更狠。

  而在这一场父女的争斗撕打中,林秀芬却变得十分安静沉默。姜乐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姜全下手狠了,她躺在地板上,脑袋嗡嗡地疼,浑身没有力气,根本爬不起来。姜全甩甩手掌拉开卧室门去抽烟,姜乐从敞开的门往外看,林秀芬正安静地坐在客厅,低头择着菜,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家里这场变故从不曾发生。

  那时候,姜乐将目光从她身上移至屋里的天花板,她在心里嘀咕,有一天她一定会把力气练上去,把姜全打趴下,揍成猪头。一会儿她又想,原来这就是电视里那些家庭伦理剧常演的情节啊…可为什么林秀芬不像电视里的妻子一样,即便挨打也会拼命护着女儿呢?

  她想不明白,最后只能说服自己,也许女儿长大了,便轮到她来保护妈妈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唯一一点幸运,姜全的暴力人格并没有嚣张太久,原因很简单——他找到工作了。

  似乎是一个熟人介绍的,让姜全在他公司的车间里管生产,似乎是副主任,说起来也算是个一官半职。

  虽然生活比不上从前,但这份工作好得让姜全找回了一些面子。

  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样,像个正常人家的丈夫、父亲。

  但是姜乐却变不回去了,初中毕业后,她就开始愈发无所顾忌地不着家。一开始是在网吧和电影院里过夜,后来通过做家教、卖衣服,赚了一些钱,也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朋友。她让其中一个朋友帮自己租了房子,从此便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安全屋。

  姜全忙着赚钱,每天嚷嚷着要东山再起,倒也懒得再管她了。

  她偶尔回家住几天,父女俩同桌吃饭,互相说上几句话,姜全不问她每天去哪里瞎混,姜乐不问他生意做得如何,只聊聊饭菜和天气,倒算是一种奇怪的和平。

  转折点发生在高二那年极其寻常的一天,一家三口一起上街,姜全出手大方,给林秀芬买了很多衣服首饰,换来她的喜笑颜开、甜言蜜语,如今看来,这一天就像是对以往生活的一种回光返照,麻痹心神,让人乖顺自主地走向灭亡。

  林秀芬算得上是早婚,生下姜乐时只有二十岁出头,如今也不过年近四十而已。前十几年的婚姻生活还算平和美满,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残忍的痕迹,反而让她多了成熟的魅力。

  母女二人长得像,都是高个子、好样貌,大街上不乏有男人频频回头。林秀芬穿着修身的长裙,胸^前的起伏被裹得更加饱满,腰细得不盈一握。那些人打量的目光太过嚣张,姜乐心里不自在,便一个眼风瞪了过去,换得那看客讪讪地回头。

  姜全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一边嘴角一咧,吊儿郎当地叼着烟,胳膊环过林秀芬的脖子,左手随意搭在她的身前,接着又滑下去,在姜乐看不到的地方,朝林秀芬轻轻掐了一把。

  回家后,姜乐拿了几件衣服便打算回出租屋住。路过姜全和林秀芬的房间,隔着房门,她听见两个人低声的交谈,中间似乎掺杂着林秀芬的低泣,姜乐的脚步因此顿住了。

  “街上的男人都盯着你看,说明你还是有市场的。”

  “可我…我怎么能…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姜全冷笑了一声,不知是做了什么,引得林秀芬一声低低的痛呼。

  “别他妈给老子不识抬举!你知道老子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吗?就这么点钱,老子还得养你这个拖油瓶!咱俩结婚快二十年了,我不瓢不赌,一直养着你,算得上模范丈夫了吧?怎么?现在想让你给这个家做点贡献,你就死活不愿?”

  林秀芬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全儿,我不是不愿意出去工作,可是这些年我都在家照顾你和乐乐,说起来什么都不会,哪家单位愿意用我呢?”

  “你的确什么都不会,废物一个”姜全哼笑一声“但说到底,你还有张脸不是?我听李伟说,不少漂亮女人去有钱人家做保姆,后来直接做到人屋里去了,这赚的不比打工多?”

  林秀芬抽抽噎噎,声音却放软了不少,隐隐带上些撒娇的意味:

  “可是全儿,我怎么能背叛你呢?咱们家现在虽不如以前了,但也好歹说得过去,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姜全又是一声冷笑:

  “少给老子来这套,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些娘们一样,胸无大志?之前他们几个去南边做生意,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回来的?一个两个都他妈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当初要不是我带着他们进城干,他们能有今天?!而我呢,老子比他们差在哪?!要不是没有资金,去南边的事儿还轮得着他们几个?!”

  说罢,他静了几秒,似乎是在努力克制怒气,半晌又换上种哄弄的语气,柔声对林秀芬说:“老婆,你信我的,等我赚了大钱,将来还不都是给你花?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女的,那些城里的有钱人,顶多陪你玩玩,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肯给你一个家,一辈子对你好?好了,别哭了,笑一个…”

  话没说完,屋外防盗门重重一响。夫妻二人匆忙穿好衣服走出屋来,只见姜乐屋里的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一件也没有了。

  第10章 南湖别墅

  从听到姜全和林秀芬的谈话起,已经过去了几天。

  这几天里,姜乐虽然不在家里过夜,每天都会按时按点地回家吃饭。每天一进门,看到林秀芬依然像往常一样在饭桌前忙活,没有跑去谁家当保姆,姜乐心里的不爽与不安才能稍稍降下去一些。

  警惕心就是这样一点点消磨掉的。

  这天,一家三口沉默地坐在一起吃饭。姜乐正往嘴里塞包子,听见姜全对林秀芬说:

  “是不是明天过去?”

  她手一顿,仍旧低头对付着包子,耳朵却全神贯注地竖起来了。

  林秀芬闷闷地“嗯”了一声,说那家的主人待人很礼貌,家里不止她一个住家保姆,应该也不至于很辛苦。

  姜全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成,去吧,别得意忘形。”

  话说完,便是漫长的沉默与寂静,只剩碗筷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姜乐只觉得味同嚼蜡,所有胃口都没了。

  她应该作何反应?难道要去问林秀芬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姜全强迫她的?还是要再次告诉林秀芬离开姜全,等自己攒够了钱,不用依靠姜全,也能够给她很好的生活?

  然后呢?

  这些话说出口,她期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林秀芬的态度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吧?她跟姜全生活了近二十年,早已经被这样的生活驯化。或者说,正是因为林秀芬也是这样的人,一开始才会选择这种生活。

  姜乐用牙咬着嘴里的肉,一直感受到血腥味才松劲儿。

  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逃跑的。她已经高二了,只要再坚持一年多而已,她就能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自由自在,再也不回头。为什么还要时不时地跑回家来,好像自己真的在这里有归属一样?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次却是在嘲笑自己。

  她把筷子一摔,开口时却隐去了所有的不甘和怒气,只嬉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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