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5)

  “劳嬷嬷费心挂怀。“卫琛将人引至主座之下的左首交椅旁,“嬷嬷请坐。”

  字里行间里,宋妍听出了这侯爷对这位老年人的尊敬。只是现在脑子有些发昏,已经不太能深思细想了。

  李嬷嬷并未立时就座,“这......哥儿此时若不得闲,我改日再来便了。”

  “嬷嬷来得正巧,今日这桩官司,需得嬷嬷来断个明白。”

  李嬷嬷闻言,面上有些懵然,倒是顺着卫琛的话坐了下来。

  卫琛也没说前因后果,只是命人将那方破补呈上:“嬷嬷精于女红,今日请嬷嬷来帮我掌掌眼,看看这方补有何异样?”

  李嬷嬷是个在侯府摸爬滚打了快一辈子的人,一听这话心里已明白了三分,更不敢马虎了。

  须臾。

  “这补子样式与一般官补别无二致,都是出自江南织造局的工艺。这上面的破洞,应是被火燎到的。不过......这补子应被人后来缝补过,哥儿你看,这儿的针眼是拆线的痕迹,还有这根丝线的颜色质地....t..”

  这与宋妍的推测基本吻合,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张婆子此时有些怪异——情绪平静得让宋妍有些心里发毛。

  卫琛垂眸一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婆子老泪纵横,哭诉:“侯爷,就算是这补子被人缝补过,怎么就咬定是老奴干的?老奴冤枉啊!”

  宋妍没想到到了这地步了张婆子竟还矢口否认,“事发之前奴婢根本没进过熨衣房,且奴婢哪儿来的银子买这丝线?”

  张婆子无声笑了下,模样十分狞然:“红口白牙的,姑娘怎的这般说胡话?老奴看姑娘害了风寒颇为辛苦,体谅你将你调在熨衣室修养几天,此事院儿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姑娘还想抵赖?”

  宋妍一听此话,又怒又惧。在这里,一个人的清白能那么容易被抹黑。

  当真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注5)

  “再说这丝线,姑娘买不着,难道还摸不着?“张婆子似是觉得宋妍已被慑住,旋即朝上座叩首乞求,发出致命一击:

  “侯爷,这妮子向来是眼皮子浅,爪子又轻,平日我们各房缺针少线的,抓到是她我也没太多责罚她,竟让她胆子渐肥起来,真真是养虾蟆得水蛊病来!如今竟敢攀咬我老婆子,那就休怪老婆子我无情!求侯爷让院儿里的丫头婆子们都过来作证,到底谁冤枉谁清白,一问便知!”(注6)

  宋妍反驳道:“院儿里的丫鬟妈妈们动辄便打骂,就算将她们叫来对质,谁有胆子出头来说一句张妈妈您的不是呢?这人证想来也是做不得数的。”

  张婆子意味不明地看了宋妍一眼,尔后,再次伏乞:“侯爷,照瑞雪姑娘这么说,那便是她横竖都有理的了。哪有这样的道理的?院里二十几号人,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能捂住那么多人的嘴?还请侯爷明察!”

  宋妍这下更笃定,张婆子肯定用了手段,让浆洗房上上下下的人都保持一致的口径了。

  他会相信她吗?

  信与不信,都没有意义了。

  不信,她受处置,必死无疑。

  信她,那些被迫作伪证的人皆会受累,或打或杀或发卖......抛开良心上过不过得去这一说,只为日后打算:

  这侯府数百上千的下人,关系盘根错节,两家交好的、结亲的、认干亲的、拜师徒的......比比皆是,她一下得罪完了整个浆洗房的人,怕是日后在侯府的日子也是举步维艰。

  必须将作恶的种子扼杀在萌芽之前——把没必要卷进来的人全部摘出去。

  “卫福,”卫琛揉了揉疼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漠然下令:“将浆洗房的所有人都唤来。”

  宋妍紧握双拳。

  “等等!”嘶哑的女声暗蕴几丝颤:“奴婢能证明,奴婢从未在这方补上,动过一针一线。”

  卫琛默然凝着那身姿似蒲柳般的女人。

  她的眼中迸发出火焰般的求生欲。

  明亮又灼人。

  手中的青金石,不知怎的,骤然变得有些冷硬。

  “那么,”卫琛眸光微动:“你要如何证明呢?”

  清正醇和的茶香,混着低沉温暖的安息香,和谐地融为一体,四溢一室。

  宋妍端正迎光坐在凳上,手中圆圆的竹弓紧紧绷着那方破补。

  拿起针线的那一刻,所有的纷纷扰扰都被她摒弃在身后。

  眼前的这块绣布,便是她的所有。

  下针的那一瞬,仿佛已经死去多年的熟稔手感,如泉水般涌入她的身体。

  宋妍由慢渐快地,在这块二经绞罗上,补绣出原已残缺的麒麟鳞片。

  一针一线,一片又一片......

  卫琛看着堂下那双满是红紫冻疮却飞舞在绣纹间的手,久久不能移目。

  外间簌簌雪声不知何时消止了,而宋妍也到了收针这一步。

  折磨了卫琛一整日的头疾,也不知是何时,消褪得无影无踪。

  方补再次被呈了上来。

  只见原本破损的麒麟鳞片,已然恢复如初,若是将其上的污渍洗净,便丝毫看不出一丝破绽了。

  “这手艺,真是难得见得到。”李嬷嬷不禁赞叹了一句。

  “嬷嬷过誉了。”宋妍将已然很明了的形势点了出来:”侯爷,若果真是奴婢烫坏了这补子,还亲手缝补过,那么奴婢也有能力,让此事无人察觉,神不知鬼不觉地掩将过去。”

  原本强自镇定地张婆子,此刻像是丢了三魂,丧了七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宋妍自绣完这麒麟补之后,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

  她实在摸不清堂上之人的意思。

  是会因为水落石出的事实放了她这个替罪羊,还是会因为她的所做所为加深对她的怀疑,以至于杀了她?

  正在她忐忑不安之际,只听那人漠然唤道:“卫福。”

  卫福语带颤巍:“奴才在。”

  “你用人不善,黑白不辨,自去领二十板子,再去马房饮马一年,旁人不许朦胧相帮。”

  马房差事污脏苦累,颜面也会一时扫地,可好歹总管一职还留在,终归是小惩大诫的意思。

  “再有,”卫琛再道:“着令你查出真正毁衣之人,连同这媚上欺下的管事婆子,一同打将二十板子后罄身发卖了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

  张婆子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般的空壳,还未来得及求饶,便被上来的小厮塞了嘴拖了出去。

  一场博弈下来,宋妍已经是透支了全身的精力。

  浑浑噩噩地从书房告退,混混沌沌地过了垂花门,抬首四顾间便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陌生园林。

  尔后,黑暗侵袭。隐隐约约地,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串“咔嚓”踩雪声,极稳健。

  天旋地转间,宋妍直直栽在了雪地里。

  书房内。

  卫琛将青金石置于案桌上。

  原本表面光滑、雕琢精细的卧狮把件,表面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听泉熟练地将青金石收入紫檀木匣中,其内收纳着各式各样的把件,却无一件完整。

  “那个浆洗房叫瑞雪的丫鬟,”卫琛以手支颌凝着琉璃罩灯。朦胧烛光投在他瞳中,明明灭灭,“去查清楚她的底细。”

  听泉一听,提醒道:“爷,这瑞雪姑娘,便是明存堂送来那位呐......”

  侯爷当时看也没看一眼,便将人打发去浆洗房了。

  如今怎的会主动再提?

  卫琛默了一瞬。尔后,一声讽笑。

  原是如此。

  心中重重疑云顿消。

  良久,眸中些微波澜亦归寂于一片凛冬寒潭。

  卫琛淡淡瞥了眼烛光下暗光粼粼的麒麟补。

  其上零星染上几点血迹,似是冬夜里的一株干枯红梅,寒风一吹,终逃不过凄然腐败在尘泥里。

  卫琛仰首倚靠在楠木圈椅内,阖目:“污脏了,烧了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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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纳纱绣相关资料查见于网上资料。

  注2:“开弓没有回头箭”是俗语。

  注3:麒麟与獬豸相关资料查见于网上资料。

  注4:“打落牙齿活血吞”是俗语。

  注5:“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是谚语。

  注6:“眼皮子浅,爪子又轻”参见《红楼梦》第五十二回;“养虾蟆得水蛊儿病”意为好心没好报,参见《金瓶梅》第六十八回。

  第4章 口角

  宋妍坐在绣棚前,正心无旁骛地在绣棚前工作。

  皎皎月光铺洒在这幅绣作上,绣成的杨柳叶似也在随风摇曳,抓玩绿叶的小橘猫毛发根根纤毫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绣布中一跃而出。

  姑姑熟悉又不失亲昵的指责声响在耳畔:“小妍,快休息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宋妍一抬头,便见姑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半是慈爱半是担忧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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