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4)

  一对对硬木衣架分两列而立,其上挂置着的各色衣裳平整得看不着一丝褶皱。

  这间房应是用来暂时存放熨好的衣物的。

  倏尔,一缕绯色撞入宋妍视线内,勾得她朝里面又走了几步。

  一套与外间官服十分相似的绯色袍服,跃入眼帘。

  可是......宋妍又走近了几步,细看这件常服胸前补子。

  上面绣的,并非麒麟。这是——

  宋妍猛然抬头,眸里划过一道破釜沉舟的决绝。

  “爷,”大管家卫福恭顺禀报:“浆洗房那边来人,报说手下的小丫鬟将今日送过t去的补服,熨坏了。”

  卫福抬了抬手,才留头的小厮伏身行至案前,垂首将叠得齐齐整整的绯袍呈上。

  “你自去斟酌,按家法处置。”

  虽则侯爷喜怒一向不形于色,可卫福也是伺候在侯爷身边十多年的老人了。

  侯爷今日,心情不佳。

  “是,奴才告退。”卫福正要叩退,却闻——

  “哎哟——”

  只见那剔红山水纹衣箧已然摔落在地,一袭绯袍散落出来,而那年纪尚轻的小厮,正战战兢兢连连磕头,一叠声儿的“求侯爷恕罪”里,犹带着哭腔。

  卫福暗自窥了一眼主子的面色,上前一脚揣开那小厮,厉声喝骂:“上不得台面的蠢东西!”

  尔后,又跪下亲自请罪:“侯爷,老奴看这孩子平日里办事也是机灵伶俐的,没成想关键时候是个不中用的,是奴才看走了眼,请侯爷责罚!”

  卫福说完这通话,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的心里捏了一把汗。

  卫琛觉着头疼愈烈了几分。

  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

  可就是那一方破损的麒麟方补,引得卫琛的目光停留了几许。

  他眉尾微扬,语声喜怒难辨:“呈上来。”

  小厮还未反应过来,卫福已行云流水般再次叠好绯袍,躬身双手奉上。

  卫琛就近细再次看了几眼,眸里划过一缕幽光。尔后,他往后靠坐在楠木椅内,似是随意一问:“你可亲自查验过了?”

  卫福面不改色,语气坚定,“回侯爷的话,小的亲自查验过了,确系是熨衣室里的一个小丫鬟粗心疏漏了。奴才回去就处置了她。”

  卫琛冷眼凝着卫福,没说话。

  卫福额头上都凝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卫琛不愿再多费口舌,下令:“去将犯事的婢女和掌事的提上来。”

  宋妍跟着张婆子,依葫芦画瓢向主座之上的侯爷行了礼。

  尔后,只听一道低沉男声,蕴着威严从上方传来:“这补子上的线,可是你拆的?”

  宋妍强打着精神回道:“是奴婢所为。”

  声音粗哑难听,乍听满是病气的虚弱,却透着几分坦荡与从容。

  卫琛不禁抬眸,睇了一眼低头跪着的女人。

  她的样子很狼狈。

  融化的雪水将她满头青丝打湿,凌乱地贴在鬓边。双颊红肿,嘴角还隐有点点未及擦拭干净的血迹。

  卫琛眸光微动,移开了视线。

  “这是你的无心之失?”

  “奴婢是故意为之。”她的语气很坚定,暗藏锋芒。

  卫琛原本紧握青金石卧狮把件的手顿住,身子稍稍前倾,冷眼凝着堂下这个脊背挺直的婢女:“擅改官服体样,违背祖制,大逆不道,汝心可诛。你,可知罪?”

  旁边的张婆子身子抖如筛糠。

  宋妍紧绷的脊背犹如一张满月之弓,可目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索性一鼓作气将腹中稿一字一句说清楚:(注2)

  “奴婢并未僭越礼制。您贵为侯爷,可也任职都御史,这件獬豸补服于您,并未逾制。”

  獬豸补服乃是御史与都御史的官补纹样。

  宋妍一语刚了,又听头上沉声一问:“你说这是獬豸,何以见得?”

  宋妍面色镇定:“麒麟与獬豸,此二神兽虽外形相似,可有细微差别。麒麟头顶两角,獬豸却是一角;麒麟通身披鳞,獬豸无鳞;麒麟四足为蹄,獬豸四足为爪。”(注3)

  宋妍短时间内补绣不出麒麟破鳞。然,她能拆除部分绣线,将一只麒麟,变为獬豸。

  寻常人或许轻易看不出端倪,但为官者应有十二分的敏锐,因其代表的乃是官阶地位高低。

  只要她能成功引起上面的注意,她便有机会伸冤。

  可一席话说完,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为何没反应?

  信或不信,总该有个明白结果不是?

  短短的几息里,万千念头从宋妍脑中掠过,度日如年。

  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须臾,一方天青宋锦袍角落入眼眶。

  满堂凝滞住的寂静,衬得眼前的身影似山般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宋妍紧握双拳,抬眸一探究竟。

  来人剑眉高鼻,面廓如刀削斧凿般硬朗,是个俊朗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男人。

  可宋妍一下就被那双茶色眸子攫住了。

  书房一室的温暖似被驱散,她如置冰窖之中。

  他的眼里,无怒无惊,无欢无喜,无怜无悯,好似她是个——死物。

  被一直压抑的惧意幽幽爬上心头,宋妍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他要杀她。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破局

  为何会如此?

  宋妍一时陷入了惊惧与茫然。

  她明明只是据实回答他的问题而已。

  到底哪里出错了,引得一个侯爷会对区区一个婢女起杀心?

  可未及细思,他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为何将麒麟改为獬豸?”

  明明是毫无波澜的平平发问,可落在宋妍耳中,像极了颈上的一把断头刀。

  这一次,宋妍没有立时回复。她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

  獬豸辩是非曲直,识忠奸善恶,断案公正。身为一个御史,不可能看不出其中关窍——她有冤要辨。

  可眼前人直到现在,都没有问她有何冤屈,而一直在诱导她说出她的行为动机。

  一道白光从宋妍脑中划过——他怀疑她。

  为什么会怀疑她?

  蓦地,余光中张婆子瑟瑟发抖的身影,格外挑眼。

  平日里在浆洗房呼风喝雨的张婆子,现在怕得跟个闷声鹌鹑似的。

  而她刚刚却滴水不漏地辨明了两种极易弄混的官补。

  这些不该是一个婢女该有的模样。

  她太格格不入了。

  可宋妍初来这个世界,老天爷根本没给她充分的时间来伪装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我不喜欢重复一遍相同的问题。”

  询问之声沉稳中带着不经意的散漫,宋妍却直觉颈间那把刀又逼近了一分。

  宋妍身子一颤。

  尔后,她将整个上半身伏在栽绒洋花地衣上,叩首:“侯爷明鉴。烫坏麒麟补服的另有其人,奴婢是被冤枉的!”

  卫琛垂目凝着眼前这个状似卑微请求的婢女,眸色深深。

  她避开了他的问题。

  “侯......侯爷!是这贱婢......这贱婢自个儿烫坏了衣服在这儿——”

  “聒噪。”

  卫琛语声刚落,厅内响起了啪啪耳刮声。

  宋妍怔然侧目。

  给张婆子掌嘴的小厮,毫无收力的迹象,几巴掌下去,嘴都快打烂了。

  而张婆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哼都不敢哼出声来。(注4)

  宋妍双瞳微微震动。

  “你费劲心思来见我,必然也准备好了令人信服的理由,说罢。”

  已然坐回主座的上位者,给了宋妍开口的机会。

  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可此时,她竟觉得自己喉头有些发紧。

  “麒麟补子上......”宋妍从来没觉得一句话会这么沉,这么重。

  可一想到如若张婆子她们得逞,自己小命八成不保......宋妍的心又硬了三分:

  “麒麟补子上有用蚕丝补绣过的痕迹。奴婢身份低微,是寻不出品相这么好的丝线来补绣的。”

  张婆子敢怒不敢言,盯着宋妍的一双浑浊的眼,带了几丝凶狠之意。

  双方正剑拔弩张之际。

  “侯爷,”卫福从门外匆匆进来,禀道:“李嬷嬷今日过府来了,刚从老太太那请安过来,现正在外头侯着呢。”

  卫琛闻言起了身,吩咐道:“快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一头发花白的老媪,进得厅来,施施然福身见礼。

  “嬷嬷快请起,”卫琛抬起双手托扶了一把。

  这位李嬷嬷,稍稍瞥眼朝宋妍她们看了看,面色未变,亦不再多看了。

  “嬷嬷身体可还好?”卫琛面上全是和敬,没了刚才的冷色。

  “我身子尚还康健,倒是哥儿,身边没个体贴人,委实叫人放心不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取豪夺 穿越重生言情 相爱相杀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