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正卿一怔,他明明瞧着青朵每天都在屋里画画,尤其是最近,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是自己一过去,她就遮遮掩掩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既然一直在创作,为何不送到铺子里卖了呢?
难道是她如今识得了作画的乐趣,不需要靠卖画得到回馈,保持作画的兴致了?
不对。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那是一个“钱罐子”,岂有有钱不挣的道理!
那她近来画的那些画,都去了哪里?
曾正卿心下纳闷,说道:“我知道了。如果夫人再送画来,你在账本上做特殊标记。”
“好的东家,我记下了。还请东家进屋,看看近期的账目。”
曾正卿点点头,跟着方掌柜往里走,路过几个女子,正在不服气地争论什么,吵嚷话语飘落进他们的耳朵里。
“我这幅四月的最好!他立在门外,长身鹤立,安安静静地候着,那样子,仿佛满心满眼都在等候着我。”
“得了吧!还是我五月的最妙!灯火温柔,他就坐在桌旁,桌上已备好他亲手做的饭菜,要与我共进晚餐,最是体贴入微!”
“吃个饭而已!这又算什么稀奇?看看我的六月!罗帐轻垂,薄纱飞舞,檀郎衣衫半褪,侧卧帐内,正是要与我……哎呀!”一时羞怯,说不下去了。
其他女郎哄笑起来。另一人冷冷道:
“庸俗!我最喜欢的,还是十月,夜晚月光轻柔,与波光相映,清冷又温润的贵公子和我泛舟湖中,你们那些算什么!我这才是端方公子,如圭如璋!”
方掌柜叹道:“小荷翻真是厉害!他的《檀郎十二月图》妙就妙在,每一幅的男子各有风姿,或清雅,或质朴,或风流,或温润……正好能满足不同女子的喜好!”
“如今才出到十一月,就如此受欢迎。等到第十二月图一问世,小荷翻和他的画定然名声大噪!”
曾正卿却没听见他的感叹,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她们说的这些场景,怎的都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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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骑马(修)
“他的画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所有情境都贴近日常。不论是在门口静候,还是灯下用餐,让人有一种‘这件事情我也经历过’的感觉,自然而然就走进画里的意境。”方掌柜叹道,
“这个小荷翻定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若不是处处对生活留心,又怎能画出令人动心的画卷!”
曾正卿闻言暗暗点头,不错,方才自己光是听姑娘们描述画面,就已经生出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更不消说那些亲眼看画的买家了,只怕她们更觉得真与画里的男子心意相通。
‘小荷翻’,他把名字默念了几遍,这人实在不简单呐!
“往后若有机会,我想给他见上一面,谈谈以后长期合作的事。”曾正卿道。
方掌柜为难道:“东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来这里送画,洽谈卖画事宜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应是替他跑腿的。看起来,他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你放心,我会把您的意思如实转告,看看他的想法,再给您回话。”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会竭力留下他。他既然第一个寻了咱们铺子合作,那就是咱们店铺有什么吸引他,相比别家,这就是咱们的优势了。”
曾正卿不再言语,凭着他多年经营的经验,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个画师既有敏锐的洞察力,又有新奇的创作角度,兼具细腻的画工,假以时日,未来很有可能会崭露头角,到时候,说不定也能带着自己的明珠画铺闯出一片天地。
这机会不容错过,必须尽早促成与他合作才好!
*
转眼就到了启程的那一日,临出门的时候,正己突然说自己有要事处理,得晚一步出发,让曾正卿和青朵带着仆人们先行。二人虽先动了身,却特意放缓脚步,等着曾正己赶上。
路上曾正卿骑马,青朵坐在马车里,虽有芳晴陪伴,但时间长了,出门的喜悦淡去,她越来越觉得,车厢狭小憋闷。
青朵撩开窗口的帘子,看到曾正卿骑马悠闲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指着他嚷嚷道:“好啊!我说你这次怎么不和我一起坐马车!原来是把我们丢在车里闷着,自己骑马快活去了!这不公平!我也要骑马!”
“这有何不可?”曾正卿含笑道,“你下来,我和你共骑!”
他小心扶着青朵上了马,自己刚要翻身跨上,青朵却突然手腕用力,拽紧马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冲,瞬间载着青朵飞驰冲出去。曾正卿吓出一身冷汗,他又急又慌,竟下意识跑着追过去,可人又怎能追得上马?他只好朝着青朵高声叫道:“阿照!拉紧缰绳!不要松手!”
眼见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曾正卿回头抢过仆人的马,飞身跃上,正要纵马疾驰,忽听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青朵哈哈大笑的声音,他不由得一怔,远远望去,青朵驾马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她放慢速度,看到曾正卿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吟吟道:“我会骑马,你没想到吧?”
“你不要小瞧我!以前我和爹四处游玩的时候,学到不少本领呢!”
曾正卿铁青着脸:“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吓我了!”
青朵自知理亏,可又不甘心被他说,做了个鬼脸,趁他提气欲言时,扯开话题道:“来来来!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的骑术好!谁的马跑得快!输的那个中午要请客!”
曾正卿知道,不比一场,她是不会死心的,于是说道:“好,比就比,”伸手指向前面的一棵银杏树,“就到那树下如何?”
“嘻嘻!先行一步咯!”青朵双腿一夹,奔银杏树而去。
“驾!”曾正卿一挥鞭子,笑斥道,“你耍赖!”
青朵在前面咯咯直笑:“你之前骑了那么久,得心应手的,我才刚骑,你当然得让我几步!这才是公平起见!”
*
行至一个小镇时,正值午时,人饥且乏,青朵等人便选了一个小饭馆就食歇息。
他们分四桌坐定,老板娘殷勤奉上茶水,问道:“客官,要吃些什么?我们店里有……”
曾正卿直直截了当道:“不必介绍了,你们店里最贵的六样菜,每桌各来一份便是。”
老板娘眉开眼笑,连声应道:“是!是!”转身冲着后厨扬声道:“老头子,松鼠鳜鱼,船鸭,东坡肉,叫花鸡,还有……”
她突然停下来,对曾正卿说道:“客官,都是鸡鸭鱼肉,恐怕腻得很,不如剩下的改为一素一汤吧!”
曾正卿淡淡道:“只要贵就行,其他随意。”
老板娘笑了:“向来客人点菜都是想省钱的,您这专挑贵的点倒是少见。不过您放心,咱们这儿物美价廉,绝不会多要您一个字儿!再说了,一个青菜和一份汤,又能贵哪儿去呢!”说着,向后面去了。
曾正卿刚收回目光,就碰上对面青朵的视线,她正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他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咦?夫人怎么不高兴?啊,是了!明明中午是夫人请客,我们谁都没有表示感谢,这确实失礼得很。”
遂转头向众人说道:“你们还不快向少夫人表示一下?”
仆人们对少夫人生气的缘由心知肚明,也清楚少爷不过是故意逗她玩儿罢了,于是一个个忍着笑,扑噜噜地起身,毕恭毕敬行礼道谢:“谢谢少夫人!”
少夫人的腮帮子更鼓了。
青朵指着曾正卿气结道:“你你你你你你……”
曾正卿却打断她,惊道:“哎呀!想来是夫人刚才骑马赶路,不小心灌多了风,”
“瞧!这脸都鼓起来了!”
他强忍着
笑,伸手过去,掐了掐青朵肉肉的脸,脸上一副正经模样,说道:“我帮夫人排排气!”
青朵实在忍无可忍,打落他的手,跟着就去抢他的筷子,气呼呼道:“别人都吃得,就你吃不得!哼,还笑话我‘灌多了风’,现在我就让你好好喝一喝这西北风!”
曾正己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众人不是埋着头,就是偏过脸;不是咬着唇,就是用袖挡着嘴,似乎鼻子都堵得难受,一个劲儿急促喷着气,肩膀也跟着不停颤动。他的兄长看似镇静,也以拳抵唇,挡住了嘴角,却遮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最绝的,要数嫂子青朵,她左胳膊下死死夹住什么——曾正己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筷子。而她右手攥紧筷子尖,一双眼睛怒视他兄长,那架势,仿佛她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双筷子,而是一把利剑,下一秒就要拔出来,戳到大哥脸上去了。
他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加入这场“战役”。
正当撤退占了上风时,曾正卿余光瞥见他,招呼他坐下,还不待他落座,青朵就迫不及待向他告状道:“小叔子,你哥哥太过分了!他贫嘴薄舌,简直惹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