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男子侧身而立,岩岩若古柏之温厚,任它东南西北风,也端直如故,稳健沉毅。唇边衔着温软笑意,眸光藏匿幽深漩涡,观画者与之相对,直教人心旌摇曳,神为之夺。
青朵痴痴地与他对望,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她蓦地想起,他偷吻时唇瓣的触感,指下的画似乎也带了温度,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脸上去了。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唇,唇间的呼吸也是滚烫的。她想道:我一定是醉了。可我并没有喝酒,哪里来的醉意呢?
昏昏沉沉,飘飘荡荡,恍惚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里长出来了,好像是……葡萄藤的脚,细细的,小小的,它荡悠着,似是在寻找什么,一找到,就能附着他,紧紧爬上去,爬上去……
正是:夜深伴烛影,波澜相顾生。劲臂挽明月,情愫有无中。
……
曾正卿好奇青朵昨夜喝药后的反应,次日一早便回到屋子,却见青朵双臂直直在桌面伸展,脸贴着桌面,沉沉睡着。他轻声走近,刚想唤醒她到床上休息,无意瞥见压在下面的画,心猛地一跳——这画中人竟是自己。
错愕之余,曾正卿的耳尖泛起薄红,这无声的吐露,猝不及防撞乱他的心跳,一室寂静中,只有战鼓隆隆。
他抬眼向窗外看去,夫人偏爱繁花,他早早命人在院中遍植时令花卉。正是菊花灿烂时,西湖柳月融融冶冶黄,飞鸟美人流霞漫卷,凤凰振羽欲飞展翅。丝丝缕缕的花瓣在风中轻颤,半舒半卷,欲说还休。
*
朱熠四下寻找,最后在一家“老吴州”凉饮铺子找到青朵,她懒散倚坐,慢腾腾地吃着冰酥酪。
“喂!我不过晚来一会儿,你就享受上了?”他不满地质问道。
青朵虚弱道:“别提了,昨晚天热,我浑身也燥得紧,怎么都睡不着,就画了一整晚,都没休息好,今天实在没有力气打快板了。”
朱熠听她声音嘶哑,语气也软和下来:“既这样,便放到明日,反正昨日在守真堂的那场效果不错,我一路过来时,还听到有人在谈论此事。”
“我们得按照地图上的地点,坚持宣扬出去才行。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计划照常进行。”青朵说道。
朱熠好奇道:“你怎么安排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喊:“赛林甫,赛狗屁,颠倒黑白要警惕。贼窝就该烂到底,不进不买少晦气!”声音稚嫩,明显是一群孩童。
朱熠惊讶地张大嘴巴,向青朵道:“怎么回事?”
“哦,找了几个孩子替咱们喊。”青朵轻描淡写。
“这可不是‘几个’!”
“也就不过五十个。”她淡淡道。
“五十个?你找了五十个小孩?”朱熠更是惊诧,他牢牢盯着她,“你让一群孩子都听你的指挥?怎么做到的?”
“咳,这算什么,不过是小小的驭人之术!我也就会一点皮毛而已!”青朵疲惫的脸上现出得意之色,“朱大哥,再点两份冰酥酪,‘老吴州’不愧是吴州城的老字号,手艺就是了得。一会露浓姐来,你们两个都尝尝,我请客!”
之前曾正卿透露出
要购置书画铺,托刘恪帮着打听。刘恪不负所托,在柳条街找到一家出卖的铺子,店铺虽然不大,巧在位置,正在唐礼与珠娘所住的附近。
这正合他的心意。夫人屡次因画作收入低微而灰心丧气,他早就有了购置画铺暗中扶持的想法。既然上次酒醉夫人提过想转攻花鸟,便索性放出风声高价收购冷门花鸟图。待她在岳父家习画完毕,出来走不久就能找到这家画铺。那时,他这东风,便能送她上青云。
曾正卿甚至都能想到,青朵卖了画作,像雀儿般欢跃,蹦跳出画铺的模样。就连执笔签署契约时,嘴角也含着温情的笑。
忙完这一切回到自家书铺,刚进门,掌柜的就拦住他说,“老吴州”冷饮铺子的小二找他。
曾正卿一怔,那小二上前,点头哈腰问好,然后送上一张纸,说道:“曾老板,这是一位夫人托我给你的,她说你瞧了就明白了。”
曾正卿接过打开一瞧,纸上画着一个女子,一手抖落荷包,神色懊恼。他不禁莞尔,想来是夫人在冷饮铺子吃了东西,临了发现银钱未带足,就命店小二找到此处。
果然,那小二堆笑作揖:“这位夫人光顾本店,一眼就瞧上了咱们的冰酥酪,直夸滋味儿地道,只是手中紧了些,便让小的来寻你支应支应。”
他折起画纸放入袖中,随口问道:“她点了几份?”
“夫人点了不少呢!”
曾正卿听得眉头紧蹙,唉,他劝告的话,又被当成耳边风,夫人贪食冰酥酪,只怕晚上又要肚子疼。少不得要提前准备好治腹痛的良药。
他未想到的是,这数字属实“惊人”。
小二笑容满面:“共计五十三。”
*
露浓急匆匆地赶去与青朵他们相聚,路上剃头、卖货郎、磨刀匠喊声嘹亮,都无法打动她一分一毫,直到听到有卖茉莉手串的,心念一动,停下脚步,细心挑了两串花苞又大又白的,想到青朵将两串洁白戴在手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小青朵一定喜欢。”露浓付了钱,放进囊中,一身愉悦,脚步轻快地继续赶路。没走几步,冷不丁有个人斜撞过来,她被撞得后退几步,那人却“哎哟”一声倒地不起。
露浓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撞到一位拄拐的老爷爷。连忙上前扶他起来,连连道歉。老人哎呦声不断,紧紧拽着露浓不放手,说他腿痛无法自己回去,要露浓送他回家。
露浓心中有愧,自然答应,扶着他走过热闹集市,穿过重重巷子,走向人声渐息的偏僻地方。
她心中渐觉奇怪,开始时身边的老人还慢腾腾,难以使劲的样子,不知为何,越到此处,脚步越快,不像她扶他,倒像是他拖着她。
她停下来问道:“老人家,你的腿脚可好了?”
那老人却阴沉一笑:“咱也没受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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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姑娘开窍啦
第36章 怪罪
露浓一惊非小,当即松手,那老人反过来捉住她的胳膊,露浓怒道:“放开我!”
那人道:“姑娘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过是想跟你谈谈有关《画堂春》的事,只要你能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一定恭恭敬敬地送你走。”
露浓顿时明白他们是赛掌柜的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可胳膊被那老人紧紧箍住,竟挣不开,她拼命喊叫:“救命!救命!”
呼唤声起了作用,附近的院门“吱呀”一声响,走出两个男子,露浓连忙求救:“两位大哥,这人我不认识,他非抓着我不放!请救救我!”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抱臂立在原地笑道:“刘老二,你就会吹牛,还说自己能把事办妥,怎么把客人惊吓成这样!”
他们竟是一伙的!露浓瞬间浑身发冷,眼见对面两人渐渐逼近,她刚要张口大声呼救,却被人劈手捂住嘴,求救声闷在他的手心里。接着,整个人被粗暴抬起,塞进院子里。
门扉重重合拢,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小巷重恢复原来的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冰酥酪变成温酥酪,温酥酪又变成热酥酪,青朵他们也没有等来露浓。
“露浓姐姐赖床了?或者,她忘了咱们的约定了?”青朵猜测道,随后又摇摇头,这事她干得出来,露浓姐最是一丝不苟,她不会的。
月上柳梢,露浓还是没有来。青朵与朱熠坐不住了,一起决定去露浓家里找她,没想到她家里是锁着的。青朵知道露浓的钥匙藏在哪,找出钥匙,两人进屋等着,可一直等到弯月爬至中天,也没看到露浓。
这下子,别说朱熠,连青朵也不安起来,她敲开左右邻居的门,跑回来时,哭丧着脸,对朱熠说:“露浓姐姐上午就出门了!必定是找咱们去了,可咱们也没看到她啊!”
这印证了他不祥的预感,朱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我就觉得心里堵得很!她一定是出事了!我得去找她!”说着就要冲出去。
青朵一把拉住他,嚷道:“傻子哥!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哪,你到哪儿去寻她?”
“那我们也不能干坐着!我去找我姐夫,让他多派些人,和咱们一起去找!”
青朵眼睛亮起来,她连声附和:“对对对,找姐夫来!”
轰隆隆的敲门声响起,像是阎王的催命符,惊起一巷犬吠,此起彼伏。
何进匆匆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自己的小舅子,不满化为一声叹息:“虎子,你还是这么莽撞!”
“姐夫不好了!”朱熠嚷嚷道,还未等说完,孩子的啼哭声由远及近,一个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抱着孩子走来,她把孩子往何进怀中一放,一把掐住朱熠的耳朵,饶是朱熠一身功夫,此时也无法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