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_柳溪飞【完结】(18)

  自己熬夜给他缝袜子,第二天昏睡过去,他也不会叫醒她,自己还能补补觉,可他第二天还要到铺子里,劳累却又休息不好,一定很辛苦。

  可怜的卿卿,青朵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掠过:我要加倍用心待他。

  一夜无梦,她沉沉地睡着,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却被芳晴小声唤醒:“少夫人,唐老爷醒了。”

  青朵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天发生了何事,一下子坐起,顾不得起身迅猛而乱蹦的心跳,她趿拉着鞋子冲到唐礼房中,果然见到他睁着眼睛,吃力地打量她。

  “爹!爹!我是阿照啊!”青朵大喜道,“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不等唐礼回复,她抬头一叠声地催芳晴去请郎中来。

  唐礼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手抖得厉害,青朵忙握住他的手,这双熟悉的手,终于恢复他该有的温度。

  太好了!青朵欣慰地想道,她最终,还是将病魔赶走了。

  *

  青朵再来时,已经是唐礼落水的第四日。唐礼正在吃早饭,他左手端碗,右手拿匙,不知是左手颤,还是右手颤,还是两只手都在颤抖。仿佛他手中的不是碗和匙,而是一对“碰铃”,叮叮咚咚地响。

  眼瞅着他舀起的一勺粥在空中颤颤巍巍,马上就要播撒在被子上,青朵忍不住伸手去接碗和匙,说道:“爹,我来喂你吧!”

  唐礼似是不愿,喉咙里哼哼着什么话语,但又拧不过青朵,只好任她一勺勺喂给自己吃。

  吃不过吃一碗粥,就像是打了一场恶战,唐礼身上冒出许多虚汗,青朵服侍他躺下,拧干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一直等他睡去,才悄悄地走出去,去厨房找正在熬药的珠娘。

  “珠姨,我爹的手抖怎么还没好?”

  珠娘往灶里添一块柴,叹气道:“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了。”

  青朵大吃一惊,忙问道:“郎中怎么说?”

  “说是什么‘寒邪如体,经络阻碍不畅’。我的理解就是,在水里冻出毛病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好,郎中说几个时辰也

  有,几天也有,慢的,几个月也有。”

  “甚至,可能伤了经脉,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她轻声道。

  木柴仿佛受了惊吓,在灶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炉火烘得人身上暖暖的,青朵却觉得心怎么也暖不过来。

  爹在画画上天赋极高,因遭变故,封笔不再画画。现在好不容易想明白,又开始作画,没想到又遇到这事。主动罢手不画,和不能画,完全是两码事。难道天妒英才,上天真要一次次地把爹逼到绝境吗?

  眼泪悄悄滑过脸颊,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心情拭去泪水,任由它们“吧嗒吧嗒”坠落。她想起一次,她被同村的伙伴嘲笑家里破烂,回家嚎啕大哭。

  爹蹲下身子哄她,心疼道:“哎哟哟,我们囡囡掉了好多小珍珠!”

  她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不是珍珠!要真是珍珠!家里就不穷了!哇——”

  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哎哟不哭不哭,都怪爹胡说八道!”

  他的袖口传来豆油的腥味,青朵嫌弃地躲开,自己用手背擦眼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爹的袖口由墨水的臭味,变成豆腥味。

  “要不爹教阿照画花鸟鱼虫,画画可挣钱了!”

  “不要!”她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坚决抗议,“如果画画真能赚钱,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这样穷?你说谎!”

  爹没有说谎。青朵看着自己的双手,之后自己一直嘴硬不肯跟爹学画,但自己确实凭着这门手艺,衣食无忧。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勇气,下定决心,她要跟爹学画,将他的画艺传承下去!

  至于爹欠那个什么二公子的画——

  “珠姨,”她的声音非常冷静,“不必等我爹恢复了,欠那人的画,我来画!”

  珠娘一脸诧异地仰头看她,面色古怪,吞吞吐吐道:“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过一幅画!”青朵见珠娘不言语,蹲下来摇晃她的身子撒娇:“珠姨——”

  “不行!”珠娘被她摇得晕头晃脑,仍然不松口。

  “你怕我画得不如我爹,暴露出去,对不对?你放心,我会用心跟他学画!”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珠娘让她缠得没办法,她脱口说道:“因为二公子跟你爹订的,是一幅春宫图!”

  她看着青朵逐渐惊恐的目光,叹息道: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让你画春宫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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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旧业

  晚风送来虫吟,声声短促有力,宣告它们的生命力。与之相反,青朵坐在窗边的桌旁,双手捧腮,愁眉苦脸地叹气。

  珠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让你画春宫呢!”

  是啊!她一个女子,怎么能画春宫呢!

  之前,要不是她画别的题材,连画材费都亏进去,春宫的得益高,她才不干呢!好不容易嫁了人,以后不用为生计奔波,她万万不愿意重蹈覆辙!

  她当时就说:“珠姨,你便告诉买家,我爹的手受伤,无法作画,除了该推给他的定金,我们愿意额外补偿他。”

  “不行啊!阿照,不能说你爹的事!”珠姨急道,“刘二公子订的是‘梦游仙’的画,不是‘唐礼’的画!”

  青朵愣住了:“梦游仙?”

  “他之前说过要封笔,也不想用自己的名字画春宫,就用‘梦游仙’的名义作画。刘二公子知道我和你爹的关系,倘若我们告诉她,画师手受伤画不出来,他很容易猜想,唐礼就是梦游仙,梦游仙就是唐礼,那你爹就暴露了!”

  青朵眨眨眼:“这么说,除了我画出这幅图,没别的办法了?”

  珠姨一时语塞,她叹道:“唉,当初我就该劝住他的,他非要为你添妆,结果弄出个烂摊子留给咱俩!”

  想到此处,青朵嘴角抽动,呵,给她五十两,在鱼身上花费二百两,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鱼!

  好处没鱼多,要做的可不少。爹的手一直颤抖,“脏活”最后还得她干,谁让她摊上个放荡不羁的爹呢!

  古有木兰替父从军,今有青朵代父作画。

  她连连叹气,不情愿地推开绢帛,取一只狼毫笔,淡墨轻勾,画出女子面庞,便要继续画眼睛时,突然生出一个疑问,手中一涩。

  行闺房之事时,女子该是怎样的神情?笑,还是哭?

  脑海里涌现自己大婚当夜的场景,遗留下的恐惧如涨潮般上涌,慢慢上涨至脖颈,让她难以呼吸。

  青朵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想象以往借鉴的避火图,暗自嘀咕着:也许只是我的问题,别的女子都享受得很。

  强迫自己仿照他人的经验之谈落笔,毕竟心中不是如此想法,待整幅画完成,青朵越看越觉得奇怪,自己笔下女子的神情,像是情绪的大染缸,喜怒哀乐都跳进来洗过澡。

  不行啊!自己和爹的技艺差距太大了。就算是学,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画出来。“代父作画”不过是痴人说梦。

  青朵盯着画中神情分裂的女子,沮丧极了,别说赶上爹,怎么现在,连婚前的水平都不如?以前还能勉勉强强算作“酸枇杷”,如今都成了“烂枇杷”!

  她看着画觉得心烦,伸手欲卷起来扔掉,转念一想,画都画了,不如卖上几文回本。只要自己把画卖掉,它就再也丑不到她。

  至于会碍谁的眼,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

  青朵先是戴上面纱,又戴上帷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出门。

  到了她以前常卖画的书铺子,叫“棠英书铺”。掌柜瘦高身材,不苟言笑。他上唇八字胡向两侧鼓起一道弧形,青朵暗自叫他“虾掌柜”。

  “虾掌柜”仔细端详她的画,沉吟良久,手指点画,问道:“姑娘,这画中人,是哭,还是笑?”

  “是笑。”青朵脱口而出,偷瞄掌柜的表情,见他眼睛眉毛迅速聚拢,马上变卦:“是哭!”

  对上掌柜探寻的目光,青朵心虚地一笑,小心翼翼说道:“不对,还是笑!”

  掌柜忍无可忍,讥讽道:“你画的画,是笑是哭,你还不知道吗?”

  青朵心里腹诽道:可能是像我现在这样,表面在笑,心中在哭。她“嘿嘿”笑着,说道:“不妨事,整体看来是协调的,你看看她头发乌黑油亮,再看这朱红的帐子,连褶皱的层数都清晰可数……”

  “谁看避火图是为了查帐子褶皱!”“虾掌柜”斥道。

  “也是,也是。”青朵打哈哈,她试探问道,“这幅画是有些许瑕疵,但是瑕不掩瑜,虾……掌柜,你看看能值多少?”

  “这画我们不要。”“虾掌柜”把画扔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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