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袍袖一挥:“带走!”
廖平举被拖到门口,他突然挣扎停住,向青朵央求道:“我能不能,能不能看一眼《青山万朵图》的真迹?”
青朵竟然顺从地拿起第二幅图,向他走来,干脆利落地扯断画轴上的引线,就像是掰断萝卜缨一样果断。
什么都没有发生。
廖平举只觉眼前一黑,唐青朵利用自己对于《青山万朵图》的执念,设下这个圈套,他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最后竟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鼓掌,真是奇耻大辱!他能听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拉风箱似的嘶吼。
青朵把画打开,举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目前,显得格外“体贴”。
那幅画宛若一记镇定汤药,渐渐平复廖平举的心绪。在青朵提到之前,他从未关注到画中的意境。现在看来,远山流水,孤舟闲云,无不透露出“天地任我行”的自在。
正心潮澎湃之时,画卷已展到中间,突然,有与画的意境不相称的内容出现,廖平举的眉头皱起,仔细一看,那是几个稚嫩的大字:
“唐青朵到此一游。”
廖平举张大了口,顿觉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下不通,憋得他涨红了脸,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暴怒着冲向青朵,却被官兵死死拖住,不由分说拽出去,骂声远远传来:“唐青朵,你——暴殄天物,你不得好死!”
那声音带着绝望和不甘,回荡在街巷中。
所有人都离去,后台又恢复宁静。
青朵长舒一口气,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肩上,是那样的温暖。青朵蓦然回首,看到曾正卿微笑的面庞。
“卿卿,”她的声音颤抖,“我完成你的计划了。”
曾正卿温柔道:“多亏你,将他的罪行一点点逼问出来,阿照,”他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你真的很了不起。”
青朵望着他,眼中忽地蓄满眼泪,怎么回事呢?她不想哭,她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像以往,明明该骄傲的,可她为什么觉得委屈?
好委屈。
悲伤排山倒海般涌来,青朵扑进曾正卿怀中放声大哭。
曾正卿轻拍她的背,眼眶湿润:“阿照……我们做到了。”
*
山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漫着一股潮气,小鸟啾鸣间传来青朵雀跃的声音。
“爹,皇帝长什么样啊?”
“圣上容貌雄伟,气势不凡。”唐礼喘着粗气,抬手抹了把汗,“十几年未见,圣上也有风霜之色了。”
“你怎么喘得这样厉害?”青朵回身扶他,“就说你别老坐着钓鱼了,多活动活动吧,体力也太差了,还不如我呢!”
唐礼直起身子,气道:“拿我这个老头子跟你比?你双手空空,东西都是元柏拿着,你能不轻松吗?”
他转头对曾正卿道:“你怪累的,把东西都给她拿着,我看她轻不轻松!”
汗水从曾正卿的额上滑落,青朵拿出手帕,踮起脚尖要为他擦拭。曾正卿微俯身子,对她微笑道:“不妨,就快到了。”
青朵冲唐礼扬一扬下巴,得意道:“你瞧,我就说他是自愿的吧,你还非说是我欺负他。”
三人说笑间,已来到青朵母亲墓前,放置好祭拜之物,青朵与曾正卿并肩跪在墓前。唐礼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娘,今天是你的忌日,我们来看你来啦!”青朵的声音中欢快,又带着些伤感。
“我们都过得很好,你在天上过得怎么样?”
“我很想你。”
“对啦,我又干了件大事!我找出当年冤枉爹的幕后黑手,并且替他平反了!虽然说计划是卿卿想的,但可是我一个人把他的话套出来的呢!”
她絮絮叨叨说着,身旁丈夫笑意浓浓,父亲目光温柔,所有人的心都暖融融。
祭拜完毕,两人收拾东西,唐礼忽然道:“你们去远处走一走,我还有话,想和你娘单独说说。”
曾正卿与青朵对视一眼,默契携手而去。唐礼见女儿女婿的身影消失,缓缓跪在墓前,他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一撇一捺,轻柔的,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许久,他的额头与墓碑相贴,哽咽道:
“阿芙,我,我平反了……”
“我终于清白了……”
他痛哭出声:“可你看不到……你看不到了啊……”
不远处,青朵躲在树后,看着父亲哀伤的模样,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曾正卿从身后拥她入怀。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青朵擦干泪水,唤起倚靠墓碑流泪的父亲。
不如归去。
泪水该当留在过去,林间的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不断耳语:
向前,向前。
下山格外轻松。行至一半,唐礼忽然说道:“阿照,元柏,我打算与你珠姨结为夫妇。”
曾正卿闻言一怔,毕竟珠姨出身于烟街柳巷,这事传出去,免不了一番闲言碎语。
青朵却坦然道:“好啊,她与你相伴多年,你确实不该负她。我也多受她照拂,等回去选个好日子,我和卿卿给你们行礼。”
青朵还是好奇面圣的事:“爹,你不是说圣上要满足你一个心愿吗?你到底提了什么?”
唐礼嘴边浮现温柔的笑意:“我此行特意带去你母亲画的《青山万朵图》,只是求圣上能嘉奖她的才情,让她的才能得以彰显,留名于世。”
“哎呀!”青朵遗憾得不得了,连连跺脚,“那你怎么不顺便带上我的画,让皇帝也嘉奖嘉奖我嘛!”
唐礼瞪了她一眼:“照丫头,你的路还长着呢!想搞出名堂,自己勤练本事去!想走捷门?哼,没门!”
曾正卿在一旁忍不住嗤笑出声,青朵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却笑道:“怎么了?还不许人笑?小心我把你对《青山万朵图》做的事抖出来。”
“什么事?”唐礼接口道,“‘唐青朵到此一游’?”
青朵猛地顿住脚步,满脸震惊:“爹——你你你都知道啊?”
唐礼哼了一声:“你当我傻啊?自己的画还认不出?我早就发现你母亲把画换了,稍微一找,就看到了你的‘杰作’,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看在你母亲拼力为你隐瞒的份上,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青朵嘴硬着:“那又怎么啦?娘仿你的画,我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这样我们一家三口都能出名啦!”
唐礼气笑了:“照你这么说,还是大功一件了?”
“嗯!”理不直气也壮小姐应道。
不知是不是青朵有预测之能,此事竟一语成真。唐礼,秦罗芙,唐青朵一家三口,皆以丹青载史,终成广为称颂的画坛佳话。
后世之人知晓唐青朵的名字,一是因她的画作经世流传,既能带给人们真与美的享受,更给予自由随性的精神力量。
另一个则是因为,她的那句“唐青朵到此一游”。后人在看到这行“豪气万丈”的字迹,往往忍俊不禁,千百年前那个明媚率真的女子,
仿佛跨越时空,与观者含笑相望。
*
烟花三月,正是出游的好时节,青朵与曾正卿乘船南下,享受婚后第一次同游。
船上的第一日,青朵过于兴奋,临睡前抓着曾正卿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直到他无奈把她紧箍在怀中,强制睡眠,她才沉沉睡去,这一睡,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卿卿呢?”她睡眼惺忪地问道。
芳晴只是说:“大少爷早就起了,我服侍您梳妆吧。”
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芳晴却把她打扮的像是要参加宴会一样。,她忍不住追问,芳晴笑而不答,把她引到一个房间前,说:“夫人进去就知道了。”
一进去,就看到满桌珍馐,中间的瓶中插着几株鲜艳的红山茶,她随手抽出一支插在发髻上,心里暗暗猜想:看来这是卿卿特意准备的宴席,不过他人在哪里?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勾得肚子咕噜噜叫响。青朵望着垒成宝塔状的肉丸,伸出蠢蠢欲动的小手。
从自己这边拿一个,卿卿那边是看不到的。她咽下口水,夹住一个肉丸。
“铮——”
突如起来的琴声吓了青朵一跳,夹了个空不说,筷子无意中戳到“宝塔”上,肉丸如跳水一般,噼里啪啦坠落到桌子上。
“哎呀呀!”她连忙去夹,可夹了这个,又跑了那个,正是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听到一声低笑。
她下意识说道:“可不是我干的!”
笑声隐去了,青朵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不是卿卿的声音吗?
她东张西望,想找出他在那,却不见人影。
那琴声又响起来了,这回如清风流水清润。屏风后,转出一道身影,让青朵眼前一亮:
“卿卿?”
随着乐声渐起,曾正卿缓缓抬手,从胸前划过,另一只手手持毛笔,高高扬起,仿佛是个胸有成竹的画家,将要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