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正卿观她神色，确实比之前缓和不少，心中一宽，连忙附和道：“‘君子量不及，胸吞百川流”，阿照你能原谅我，果然是胸襟宽广，我心中感激不尽。”
“呵呵。”青朵笑了两声，扯开话题道，“我昨夜着笔画了一幅画，还没画完，你要不要看一看？”
“当然。”曾正卿应道，青朵又笑了一声，展开画纸递上去，下巴一扬，“喏，就是这个。”
曾正卿的目光从青朵的笑脸转到画上，冷不丁心头一跳，接着，小腹一阵麻酥酥。
画上一个女子斜倚软榻，罗裙松垮，虽未画完，但上半身的春色足以摄人心魄，更让他震颤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双眸。
“这……”曾正卿一时血气上涌，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不错吧！”青朵从他手中抽回画，笑得别有深意，“以前总是以你为原型，卖了还得分你四成，如果画我自己，钱就都是我的了。”
“不不不！”曾正卿听她这话，顿时慌了神，“千万不要！绝对不要！”
“为什么？这不是一个好办法吗？”青朵眉毛向上扬。
“你画风月图，与成为风月图的主角，终究是两回事。画它已颇有争议，更不用说出现在画里，这不是再次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吗？”
“毕竟人言可畏，这次的事已足够伤你的心，倘若再添闲言碎语，你会承受不住的。”曾正卿语气急切。
“你还是以我为原型吧，反正你也不画正面，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我以后不再提分成的事了。”
青朵却像是被点醒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呀，我也可以画女人的背面呀！”
“不行！”曾正卿大声道，“不行！一想到外面那些登徒子看到你的……不行！一丝一毫都不行！”
青朵嗤笑出声：“好吧，既然你如此反对，又心甘情愿，那这事就作罢吧。”
曾正卿刚舒一口气，突然又听青朵说道：“不过我都快画完了，还是有点儿好奇呢……”
“卿卿，我给她添上一个面纱，定叫人猜不出是我。我好不容易画成，还是想知道，这画能卖多少银子。”
曾正卿正要开口劝阻，青朵伸出食指，求道：“卿卿，就这一次，我就到明珠画铺试试价，知道价我就带回来，绝不多耽搁。”
曾正卿本不同意，但架不住青朵软磨硬泡，他转念一想，以青朵的性子，哪里是个听话的！就算自己不答应，她也必偷偷去做。
明珠画铺毕竟是他的产业，与其送到其他地方，倒不如送到那里好把控。最终，他无奈叹气道：“好吧，不过我们说好了，只此一次。”
“嘿嘿。”青朵笑意盈盈望着他，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那以后，我就还是以你为原型，不过可是你说的，不要分成哦！”
原来绕了一大圈，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曾正卿哭笑不得：“好，我不要分成，你放心画！”
他看着青朵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继续作画，原来不用给自己分成，对她来说，是一件这么高兴的事。
她的快乐，似是阳光填满了自己的心口。笑意铺满曾正卿的脸颊。
*
一连几日，曾正卿都暗中盯着青朵，虽然他已嘱咐方掌柜，少夫人之后送去的画，由他自己看过再定价，这之前不得开卷。但稳妥起见，他还是想在青朵出发前提前赶到。
就这样小心谨慎，一日，他终还是被府中琐事挡了一下，等他解决，才发现青朵已经带着画离开，当下连忙骑马奔向画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到达时，青朵已经走了。
“按您吩咐，画在匣中，还未有人动过。”方掌柜道。
“好。”曾正卿刚想打开匣子，突然意识到方掌柜在身边，手便按住盖子不动，吩咐道：“你先去忙吧。”等屋中只剩他自己一人，他才缓缓打开匣子，取出画轴，这幅画他在家中见过很多次，可每次见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画卷打开，缱绻情意瞬间晾干在脸上。
上面画的，竟是一只翠鸟从溪水里叼起一条小鱼。曾正卿愣愣地对上翠鸟懵懂的眼，大眼瞪上了小眼，心中发出疑惑的呐喊：
“啊？”
他呆立片刻，快步去寻方掌柜，急问：“少夫人送来的，当真是这个匣子？”
“千真万确。”方掌柜点头道。
“不对呀，不应该是这幅图……”曾正卿喃喃道。
这话倒点醒了方掌柜，他一拍脑门，叫道：“哎呀，少夫人今日还带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匣子！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两个都卖，她说不是，另一个是替他父亲画的，要送给和宝楼当铺二公子。”
曾正卿紧皱眉头，和宝楼当铺二公子？那不是刘恪吗？
天啊！他的糊涂夫人是把两幅画弄混了！把要送给刘恪的画留在画铺，倒是把她自己的那幅……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那画绝不能让他看到！！！
曾正卿拔足狂奔，方掌柜追出门时，只瞧见到马蹄扬起的迷烟飞沙，人早已不见踪影。
*
不等下人通报，曾正卿径自冲进刘恪的书斋。
刘恪正坐在桌后，见他气喘吁吁闯入，诧异道：“元柏，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模样？”
随即恍然大悟似的，露出促狭的笑：“莫不是来接夫人？不会吧？不至于吧？才分开多一会，就如此难耐？不是新婚，更似新婚呐！”
见曾正卿直勾勾盯着他不说话，面色像木头似的硬邦邦，刘恪见好就收：“我今天请了舞者，她和婉婉一起看胡旋舞呢，你着什么急！”
曾正卿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调侃，他眼睛下落，死死盯着刘恪面前的匣子，那与他在画铺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伸手就要去夺，刘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叫道：“诶，你怎么抢人东西呢？”
“大哥，你把这画让给我，你要多少钱都行，尽管开口。”曾正卿口中说着软话，面上还是冷冰冰地僵硬。
“哦？”刘恪看到他面上的急切，更听出他语气中的央求，于是不紧不慢的，“真想不到，‘梦游仙’就是唐礼唐大师，他无法在作画，便由你夫人代笔完成，青朵妹妹说耽搁太久，这幅画
便作为礼物送给我了，我倒是一分钱都没花呢！”
“你这人奇怪，想要自己夫人的画，求她再画一幅便是，从我手里抢什么！”他眼珠一转，笑道，“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什么也没有！”曾正卿矢口否认，胡诌道，“我最近在收藏他的画，就差这一幅，就能凑够想要的数目了。”
“嗯嗯嗯！是是是！”刘恪看似听得全神贯注，点头应付道，“真是毫不让人信服的理由呢！”
曾正卿一时哑口无言，刘恪见他吃瘪，心情分外好，笑道：“好了好了，原来你我兄弟一场，今天难得开口，唤我一声‘大哥’，我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呢？这样吧，拿你那幅《调琴啜茗图》与这个换，如何？”
“行！”曾正卿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刘克张了张口，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痛快，不仅有些后悔，应该再提些要求才是！怔愣间，一时不防，匣子被曾正卿趁机抽走。
东西一拿到手，曾正卿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不是，”刘恪绕桌追出，纳闷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幅图？到底有什么说道？”
曾正卿只顾快步出门，根本不理会他。
“行啊你，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拿了画就不认人了！”刘恪愤愤不平，“哼，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拿个《仙鹤灵芝图》能做什么！哎呦——”
曾正卿猛地停下脚步，刘恪一个躲闪不及，狠狠撞到他背上。曾正卿从匣子中取出画卷，顺手将空匣子递给刘克，刘恪下意识接了过去。
曾正卿刚要打开，忽然意识到刘恪还在身边，特意转过身与他相对，才慢慢展开画的一角，动作骤然一顿。
短暂的震惊之后，曾正卿不可置信地打开整个画卷，只见上面祥云与仙鹤相伴，不过是一幅祈愿母子平安，孩子福寿绵长的贺图。
一霎那，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刘恪凑到他身边，看看画，又望望他，见他呆立，脸上的神色如风云变幻。
“到底是什么啊？”刘恪感觉有毛毛草搔动自己的心。
“给你。”曾正卿干脆把画塞进了刘恪的怀里。
“嘿！你这人太不讲究！刚才我是你大哥，现在我是你的画架！要换画的是你，要还画的也是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刘恪不满地抗议。
曾正卿全然不理，刚刚一心要出府的他，掉头向花园进发。
*
一眼望去，台上舞者如旋风般舞动，随着鼓点愈发迅疾，他也越来越快，分不清是他追鼓点，还是鼓点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