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_柳溪飞【完结】(106)

  青朵坐在河边,手撑着下巴,盯着水面百无聊赖。

  她望向左侧的唐礼,他口中哼着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青朵压下心中不耐烦,转头继续盯自己鱼竿的梢。

  她实在不明白钓鱼有什么好玩的

  忽然,鱼竿不着痕迹地上下沉浮,青朵立马跳起来,叫道:“上钩了!”

  她抓起鱼竿使劲往上提,鱼线的另一头却纹丝不动,鱼竿弯成一道弧线。

  青朵大呼小叫:“大鱼!是大鱼!”她像拔河似的往后蹲,唐礼刚要起身帮她,只听“砰”的一声,青朵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鱼竿一个没拿稳,朝着唐礼的头上砸去。

  唐礼忙侧身避开,惊魂未定道:“人家都是一箭双雕,你倒好,要一杆双命!”

  青朵捂着屁股艰难爬起,抱怨道:“鱼没钓到,我屁股倒是摔成了四瓣!”

  “屁股啊屁股,你做我的屁股可真是倒霉,三天两头就又青又紫!”青朵哀声道。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到凳子处,小心翼翼地坐下,刚挨上凳子,就像上了钉板一样,弹跳起来。

  “哎呦哎呦,好疼好疼!”

  她嚷嚷:“我不玩了!钓鱼跟我犯冲!”

  唐礼找出新的鱼线,一边为她系上,一边道:“才一杆而已,你再试几次,就会找到乐趣了。”

  “我看未必,”青朵抱臂不以为然,“在这儿干坐着好没意思,早知道我就带着画具出门,这里风景还不错,我还能画……”

  她的目光被唐礼的动作吸引,一时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只见唐礼稳稳地将线头穿过杆上的小孔,指尖一绕,打了个结固定,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四平八稳。

  青朵的目光黏在唐礼手上,待他将鱼竿递来时,她并未接过,而是忍不住问道:“爹,你的手怎么不抖了?”

  鱼竿微颤,唐礼含糊回道:“呃,刚,刚好。”

  他把鱼竿直往青朵手里塞:“快钓吧快钓吧!”

  这话要是卿卿说,还有几分可信度,爹这么说,青朵可不信。她动也不动,追问道:“‘刚’是指什么时候?”

  唐礼支支吾吾:“就是前几天,嗯,前一阵子,哎,我事情太多了,有些就记不清了。”

  “那我回去问问珠姨。”

  “就是我掉河后的一个月。”唐礼立马回答。

  青朵瞪大眼睛:“原来你早就好了!”

  她指着唐礼气呼呼的:“唐阿礼你骗人!”

  “我一想到你伤了手,就为你难过,没想到全是白费心思!”

  “哼!我以为你落下病根,再无法作画,才决定等我学成,替你完成那个春宫图,既然你早就好了,你自己画!自己的事自己做!”

  青朵说完,便拧过身去,双手抱臂不理唐礼,嘴撅得能挂上小油壶。

  身后沉默了许久,才传来唐礼低沉的声音:“阿照啊,爹其实早就无法作画了。”

  青朵余怒未消,听了这话也不肯回头,心里却升起无数疑问,不由得支起耳朵,认真倾听。

  “当年舞弊案,我进了大狱,受了拶刑,筋骨受损。日常生活虽然无碍,但作画需要控制笔触,这种精细的动作,我的手已经无法做到了。”

  青朵猛地回身看向他,满脸愕然,唐礼苦笑道:“世人皆以为我是受了打击,才封笔隐退,只有你娘知道我的不得已。”

  “爹!”青朵的心搅成一团,她扑上去抱住唐礼。

  她终于明白了,从前她还纳闷,爹的画在市面上都能卖高价,只要爹画上几幅,他们绝不会过穷苦日子。

  还有娘的丧事,她也不是没有怨过爹,他只顾着自己的誓言,都不肯破例画幅画挣钱,将娘体面安葬。所以,爹说要教她画技,以她的资质定能赚不少钱时,她压根不信。

  如今,她全都明白了。

  青朵不敢想象,被扣上舞弊的帽子,即使最后没有实证,不过是各方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结,可莫须有的污点,远比清白的定论深入人心,这足够击垮爹这个天之骄子。上天又夺去他引以为傲的本事,无异于抽掉他的魂魄。

  她越想越难过,越来越心疼,抱着唐礼失声痛哭:“爹,爹,你得有多痛啊!”

  “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要是知道,一定早就努力学画,把你的技艺传下去!”

  唐礼轻拍女儿的背,温言道:“乖阿照,你有这份心思,爹就很欣慰了,不过你不必难过,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儿都能像嚼甘蔗似的,嚼几口就吐出去,只留下余味回甘。”

  “宝啊,爹知道你有画画天赋,你也很喜欢,但要想走上这条路,得由你自己下决心,我希望你做决定时,不是为了任何人,包括我们,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做。”

  “这是我与你娘共同的心愿。”

  青朵松开他,眼中泪光闪烁。爹娘从未要求她成为任何人,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青朵,他们一直用爱浇灌着她,任由她成长为真真实实的青朵。

  她不必讨谁欢心,也不必委屈忍耐,他们只是想要她属于她自己。

  面对世间嘈杂与纷乱,青朵曾经迷路过,但如今她点燃自己心中的光芒,从此随心舞动,自由蓬勃。

  正如父母期待的那样,

  也正如自己向往的那样。

  唐礼拭去青朵脸上的泪:“再来一杆?”

  青朵破涕为笑,点点头,她拿起鱼竿,随手一扬,将鱼钩投入水中。

  刚听到真相,她心情激荡,久久无法平复,还在细细回想时,突然手中鱼竿震动,看来这回真有鱼上钩了

  晚上爷俩回去,珠娘往鱼篓里一瞧,有一条两尺左右的大鱼和几尾小鱼,她不住口地称赞:“行啊阿照,第一次就能钓到这么多小鱼!”

  唐礼的脸阴沉沉的:“那几条小的是我钓的,大的才是……哼,赶上她今天运气好!”

  “有运气也是本事啊,”青朵扬扬自得,她兴冲冲地喊道,

  “爹说的没错,钓鱼真是太好玩了!”

  *

  露浓一路打听,东绕西转,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抬手刚想敲门,却瞥见院中冒出一股黑烟,她心中一惊,连忙拍门叫道:“沈大哥,沈大哥,你在吗?快开门啊!”

  门一打开,沈冰砚立在门内,看到露浓,满面倦容中流露出诧异:“露浓?”

  露浓神色紧张,往院里探了探,沈冰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瞬间明白她的顾虑,解释道:“没事,家里无用的书稿太多,索性一并烧了干净。”

  露浓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你好几日没去书会,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说着,她上下打量沈冰砚,惊讶道:“自诗会之后,咱们一直未见,这些日子,你怎么变得如此清瘦?”

  话音未落,风卷来一股浓烟,沈冰砚剧烈咳嗽起来。露浓急忙拍他的背,他咳得弯下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露浓见状,快步进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沈冰砚大口喝下,喘息许久,才渐渐止咳。

  “我染了风寒,今日你还是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给你。”他声音沙哑。

  露浓扫了眼院子,院中间放着一个火盆,火苗正舔舐着散落的书页,黑烟滚滚升起,火盆旁边摞着一沓手稿,另一边放着几个酒坛。几页未燃尽的纸片在地上飞旋。

  露浓眉心微蹙:“县试考期近在眼前,你身子本就抱恙,不应该喝酒,身子要是一直不好,耽误了考试,岂不前功尽弃?”

  见院中一片凌乱,她又道:“我帮你打扫打扫吧,你病着,也不方便收拾。”

  说着便蹲下去拾地上的纸片,沈冰砚大惊,急忙俯身去拉她的胳膊,阻止道:“不必!”

  可终究晚了一步,露浓已经拾起一页纸片,她盯着上面的字,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冰砚劈手去抢,“没什么。”露浓却不肯松手,她又捡起周围的几片,看着上面的内容,抬头直视他:“这上面人物的名字,怎么和我写的《画堂春》一模一样?”

  沈冰砚挪开目光:“闲来无事,看几个话本解解闷罢了。”

  “看?”露浓扬起手中的纸片,目光如炬,质问道,“可这为什么全是手写?而且都是你的字迹!为什么上面还有更改的痕迹?”

  “更何况,这里面的情节,根本不是我写的!”

  “沈冰砚,”她字字铿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冰砚直起身,语气平静又冷漠:“你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你……你是子翩第三本书的枪手?”露浓仍感到难以置信。

  “是又怎么样?”沈冰砚慢慢走到火盆旁,背对着她伸手烤火。

  这一句话听得露浓血气上涌,她强压怒火,冷冷道:“子翩剽窃我的话本,你帮她续写,那就是助纣为虐!”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仿佛只是露浓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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