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夫人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两名公卒将彤果负手拿住。
她轻飘飘道:“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既是不守规矩的寺人,自是有宫规要受的,你不必替他求情,往后我再为你挑几个更得力的送来。”
“好了,拖出去吧。”
“不要啊!夫人饶命啊!夫人!求夫人了!”
彤果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脑门涨得通红,尖利的嗓门把脖子鼓得老粗。
“不要,母夫人。”
沐白拉住鲁夫人的衣袖,恳求道:“彤果跟了儿子数年,从临淄到曲阜,从齐宫到鲁宫,主仆情分深厚,不是旁人能替代的,还请母夫人……”
他话还未说完,鲁夫人极不厌烦地摆了摆手,搪塞道:“白儿你呀,就是太过心善,打小见着路边的狸奴犬奴,都恨不得带回来养着。”
“可你要知道,不论是狸奴犬奴,还是这宫婢寺人,那都是畜生,同畜生还谈什么情分?”
“畜生就是畜生,你给它点甜头,它表面上摇尾乞怜,背地里偷奸耍滑,你若再给它点苦头,它表面上恭敬顺意,背地里卖主求荣。”
“我的儿啊,你将来可是要稳坐齐君之位的人,切不该有妇人之仁。”
两个彪形体壮的公卒押着彤果才刚出门,就一脚将他踢跪在地上。彤果是寺人,身材柔弱不比寻常男子,更禁不住健壮公卒的有力一脚。他正对面门摔在地上,细皮嫩肉的脸盘子被石子磨出了血痕,鼻孔下淌出两条深红的小河。
一公卒举刀架住彤果的脖子,正当手起刀落之际,突地从帏幔后飞出一道风一般的利器,精准地扎入那公卒的喉间。
押着彤果的另一公卒还没回过神来,又一道未知的飞刃破风射出,刺进心脏。
眨眼间,两名公卒应声倒地,死得无声无息,而插在他们身上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利器,仅仅只两支铜簪子而已。
“发什么呆,还不给我拿下!”
鲁夫人一声令下,余下公卒迅速调整队列形成人墙,举起阻挡,往帏幔处移动。
幽深的帏幔尽头,仿佛竖起一道铜镜,飘浮的光影映在雪白的帏帐上,显得如皓月一般皎洁。
微风拂过,掀起帏帘的一角,透过虚晃的重影,她的身影几近透明。
光线微弱,她的脸泛有淡淡的苍白,细微的光亮投在她的睫羽上,像是一道不小心从树荫下泄出的影子。
那是一张极其美貌的脸,艳丽的容颜,倩丽的身影,纤柔的五官上浮现出的坚韧神情。
那是一张极易令人沉醉的脸,深刻、熟悉,带了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高傲,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更令那鲁夫人为之震惊。
“这……这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
鲁夫人如着了魔似的,禁不住往后跌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失魂落魄,嘴里止不住地重复道:“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母夫人,您怎么了?”
沐白赶忙扶住鲁夫人。
“她、她是谁?”
鲁夫人颤颤微微地指着素萋问。
“是杏儿啊,母夫人不认识了?她是杏儿。”
“啪——”
一阵洪亮的巴掌声响彻天际,沐白脸上现出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你疯了是不是?我问你这个女子是谁!”
沐白捂着脸,一脸无辜,眼神幽怨。
“母夫人,这……到底怎么了?她就是杏儿啊。”
“你还敢说?”
鲁夫人怒叱:“我看你是彻底糊涂了,那蔡婢多大年纪,眼前这女子多大年纪,你可还分得清?”
沐白不解道:“儿子不明白母夫人的意思,还请母夫人明示。”
鲁夫人道:“蔡婢入齐宫那年已有十六,如今近十年过去了,她怎还会是当年那副模样?”
“这些年来,连你都高出这许多,难道她就不会老的吗?”
“还不快说,这女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是……”
沐白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鲁夫人气上心头,一把将他推开,朝周围的公卒呵斥道:“给我杀了她!”
“不要啊,母夫人!”
沐白俯身跪在鲁夫人脚下,揪紧她的裙摆,连连哀求道:“不要杀她,不要,母亲……”
他的眼中泛起盈盈泪光,说出的话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儿子的心底真的好愧疚。”
“她是杏儿也好,不是杏儿也好,儿子心里都清楚。儿子只是想……只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还请母亲成全。”
鲁夫人捏住沐白的下巴,俯视地看着他。
“儿啊,母亲告诉你,你不欠那贱婢任何,犯不着为此感到歉疚。”
“生死都是她的命,来齐国是她的命,嫁入齐宫也是她的命,有没有你结局都一样。”
沐白晃神道:“可若不是当年儿子的一句话,她本该嫁的人应是……”
“混账,还不住嘴。”
陆夫人严词厉色地打断道:“当年的事无需再提,况且眼前之人并非蔡婢,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母亲、母亲……”
沐白急声求道:“当年杏儿身陷齐宫,活得生不如死,都是因了儿子的错。”
“是儿子年岁小、不懂事,酿成了她这一生的痛楚,儿子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当年我没有能力帮她,更帮不了她,如今恳请母亲给儿子一个机会,让我……让我不要再重蹈覆辙,好吗?”
鲁夫人愤恨地一把推倒沐白,愤恨地怒道:“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t”
“她不是蔡婢!”
“那贱婢早就死了!”
“什么?”
沐白双瞳震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母亲你说什么?”
“我说,那贱婢……早就死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早在你我离开齐宫那日,我便命人去将她就地斩杀,只可惜我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看样子应是自戕的,至于是主动自戕,还是被迫自戕,那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沐白彻底傻了,眼中无神,目光沉滞,脸上被惊得毫无血色,竟像死人一样青白。
鲁夫人抬手又扇了他几下,继而道:“醒醒吧,我的儿。”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什么舍不得,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
“她不是蔡婢,永远也不可能是。”
“若她不是,她身上为何会有和杏儿一样的胎记?”
沐白喃喃地问。
鲁夫人怒目切齿地道:“那就证明,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她来接近你的,否则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傻儿啊,事关太子之位,人家都盘算到你头上来了,你还糊头颠脑搞不清楚状况。”
“来人,还不快动手!”
鲁夫人抬手一挥,成队公卒蜂拥而上。
素萋见势不对,滚身翻到墙边,抽出公子沐白悬在墙上的佩剑,与冲上来的公卒近身缠斗。
但她到底身上带了伤,行动出招都比平常迟缓了许多,她咬牙忍痛,逐一化解危机,却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时间一长,逐渐也落了下风。
沐白见她被众公卒围成一团,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他一时情急,侧身拔出身后公卒挂在腰上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腹中。
“噗——”
一片浓烈的血雾自他口中喷溅而出,滴滴鲜血在空中飞扬,落在了鲁夫人的衣摆上,也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白儿!”
鲁夫人惊声尖叫,吓得跌跪在地上。
“我儿啊,你怎么这么傻。”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双手颤抖得撑不住上半身,跪伏在沐白身边。
“母亲……”
“儿求您了。”
“放过她吧,好不好?”
殷红的血液染透了他身上甯白色的薄衫,那胸前的红痕依旧,却被血色漫过,多少有些看不清晰了。
“母亲,儿子要是死了,太子之位就是旁人的了,这偌大的齐国将来也是旁人的了。”
“母亲辛苦这一世,为儿筹谋这一世,临了总不能功亏一篑。”
沐白一个劲儿往外咳血,也不停歇,仍是硬撑着道:“放过她,放她走,让她出宫去吧。”
“她活着,儿就活着。”
“她若死了,儿也不想活了。”
“母亲……”
他说着,沾满血色的手抚摸上鲁夫人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鲁夫人感到强烈的心悸。
“好,好……母亲答应你就是了。”
鲁夫人泪流满面,哽咽着连声应下。
“儿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