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彻底熄灭,暮色迫不及待地将谢璟吞没。他闭上眼睛,唇角无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第7章
翌日是个艳阳天。
晏清与沈曦纵情驰骋马场之时,谢璟正在家中书房里看书。
“笃笃笃——”
门板突然被敲响,紧接着是陆林的声音:“郎君,杜府来人了。”
谢璟蹙眉:“哪个杜府?”
“工部杜侍郎。”陆林答道,“说是来赔礼的。”
谢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与这位杜侍郎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更没有仇怨,谈何赔礼?
莫非是与谢韶有关?
可什么事值得杜侍郎拉下脸面,亲自登门道歉呢?
怀着满腹疑云,谢璟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前厅。
还没进门,杜侍郎便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丁,其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
“谢副端。”杜侍郎十分客气地朝谢璟叉手一拜。
谢璟一惊,连忙扶住他:“杜侍郎折煞晚辈了。”
说罢,他邀杜侍郎入座,又让陆林为其上了一杯茶,随后才问:“不知杜侍郎特地前来,赔的是什么礼?”
杜侍郎呵呵一笑,道:“谢韶小郎君,是谢副端的亲弟弟吧?如今也在贵宅落脚吧?”
谢璟颔首:“正是。”
“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谢小郎君赔礼的。昨日,犬子受了几个贱胚子家奴的挑唆,冒犯了谢小郎君,实在惭愧。故老夫特备薄礼,前来赔礼。”杜侍郎说着,给身后的家丁递了个眼神。
家丁打开盒子,一阵金光射出,只见盒中赫然摆着五块金锭!
“犬子如今是诚心悔过了,只是伤势颇重,无法亲临。老夫已经处置了那几个挑拨离间的贱胚子,还望谢副端和谢小郎君宽宏大量,原谅犬子这一次,老夫日后必当好好教导。”杜侍郎笑得谄媚,“也望谢副端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谢璟蹙眉:“此事与公主有关系?”
“谢副端不知道吗?”杜侍郎面露尴尬,“昨日,是公主殿下出面,让京兆府‘教导’了犬子……”
谢璟的眸光沉了两分,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谢璟便远远瞧见谢韶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便朝他招了招手。
谢韶来到大厅,见了杜侍郎,眸中划过一丝诧异。
“杜侍郎替爱子向你赔礼。”谢璟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事,便由你来决断吧。”
杜侍郎赔着笑,开始重复自己方才的话:“老夫是来替犬子向谢小郎君赔礼的……”
谢韶垂眸静静听着,状若乖顺,无人看见他眸底泛起了讥诮的笑意。
杜元义的盛气凌人,有很大一部分遗传了他这位好爹,可原来高高在上的杜侍郎也会如此伏低做小啊。
五娘啊五娘,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也望谢小郎君能在公主面前,传达老夫及犬子的悔过之心……”
听到这里,谢韶不禁诧异出声:“公主?”
杜侍郎笑容一僵,暗骂这两兄弟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谢小郎君莫非不知,昨日为你出面之人是公主?”
“我确实不知。”谢韶难得的说了一次真心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五娘会是清河公主。毕竟坊间不都说,清河公主单方面迷恋谢璟吗?
看来他这位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
思及此处,谢韶忍不住瞥了谢璟一眼。
谢璟左手端茶,右手用杯盖缓缓拨弄着茶面的浮沫。但他却不看茶面,而是直勾勾盯着谢韶,漆黑的眸色下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谢韶快速敛下思绪,回以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扭头谦恭地对杜侍郎说:“杜侍郎客气了。若有机会,我会向公主转达的。令郎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赔礼就不必了。”
杜侍郎目露惊讶,心道这小子还挺识抬举的。但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他依然坚持让谢韶收下赔礼。
两人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杜侍郎心满意足地带着黄金走了。
谢韶望着杜侍郎的背影,眼底尽是讥讽。
以为五块金锭就能买你儿子的命吗?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杜侍郎的身影很快消失,谢韶收回目光,对谢璟道:“兄长,我先回房了。”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不料他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谢璟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等等。”
谢韶顿住步子,转身朝谢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怎么了兄长?”
谢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他掀起眼皮盯着谢韶,用一种意味莫名的语气说:“郁离与公主的交情,似乎不浅?”
谢韶并不正面回答谢璟的话,而是故意做出为难的姿态,迟疑了一会儿方道:“既然兄长不愿我与公主有来往,我此后注意便是。”
谢璟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兄弟二人目光交汇之处,荡开了一种微妙的波澜。
最终,谢璟垂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好。”
谢韶转身离去,谢璟深深闭上双眼,伸手去揉太阳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凛,对一旁的陆林道:“让张密帮我去京兆府问问,昨日杜侍郎之子一事全情如何,公主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
谢韶回到房中,温和的神情瞬间变得阴郁。
他本来以为她是单纯的讨厌谢璟,没想到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这可就难办多了。
他忽然又想起以前偶然听过的话本桥段:主角对一个人爱而不得,这时,有一个和心上人长得很像的人出现了,主角便借这个人来缓解相思之苦……
原来在她心里,他只不过是谢璟的替身。
想到这里,他眸光渐沉,沁出些许寒意。
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输给了谢璟。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一时而已。迟早有一天,他会让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
翌日。
旭日东升,洒下和煦的阳光。宫城的明黄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芒,连绵起伏如一片金海。
承天门街上,八名侍卫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前行。
马车里,晏清斜倚在软榻上,愉悦地哼着小曲儿。
她身着雪白圆领衫,配淡青色齐胸襦裙,发饰简单,且多以玉、银为主,素净而优雅——这看似简单的妆造,其实是她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结果。
“殿下。”倏然有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斜前方传来。
晏清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璟?他是在叫她?他叫她做什么?
“还请殿下留步,臣有重要的话同殿下说。”谢璟又道。
晏清秀眉紧拧。她实在不明白,如今的她与他还能有什么话说?
纠结一番,她终于还是让人停车了。
她倒要看看,他那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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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但晏清并不想看见谢璟那张冷淡的脸,冷冷道:“你就站在车窗下说。”
“多谢殿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窗边,晏清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为了透气,车窗挂着薄薄的纱帘,她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纵使只有一个影子,也能感受到他的清隽风骨。
晏清眼睫微颤,默默收回了视线。
“听说殿下前天为臣弟出头,让京兆府‘管教’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谢璟道。
晏清心下一沉,已经能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臣替臣弟感谢殿下大恩。”谢璟朝晏清叉手一拜,旋即语意一转,“然,臣以为殿下此举不妥。杜侍郎之子当众胁迫、侮辱他人,确实有错在先。但杖刑十下,是否罚得太重了些?”
虽然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平静,但晏清还是很不爽。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晏清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下怒火,用平静的语气道:“如果他只犯了这一桩事,十个大板确实过重。但是我听人说,他平日里张扬x跋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前两天,他强抢民女,民女不从,他就打断了人家爹娘的腿,何其可恶!”
“道听途说,不一定为实。”谢璟道,“殿下如若想以‘强抢民女,残害百姓’之名罚他,应当先搜集证据,然后交由官府处理,否则难免有损律法威严,而且还容易遭人非议……”
“所以你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晏清冷声打断。
“殿下误会,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晏清再次打断。
此时她眸中已经泛起了盈盈泪光,呼吸也变得急促。她咬牙切齿道:“好,我横行霸道,我目无法纪,我草芥人命,我是天底下最坏的人,行了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做什么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