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多了去了!”晏清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
说起美好的回忆,她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转而有困意袭来。她的声音逐渐小了,语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她脑袋一歪,靠着谢韶的肩头睡了过去。
世界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耳边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谢韶侧眸看了晏清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还是头一次见说书先生把自己说困了呢。
此处毕竟是野外,可能会有野兽出没,所以谢韶不敢睡熟,始终紧绷着神经。
不知从何时起,身边之人逐渐变得温暖。
谢韶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探到晏清的额头上,顿时只觉得像是摸到了锅炉,滚烫得令人咂舌。
是的,晏清发高烧了。
谢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忽而想起以前听说过的,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的案例。
这一刻,他的心真切地慌乱了一下。
她绝对不能出事!
她若是出事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谢韶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壶,另一只手则捏住晏清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方便他给她喂水喝。
喂过水,他撕下一片衣角——此时的衣料只能称得上“润”,他想将其拿到外面淋湿,然后贴在她的额头上,帮助降温。
谁知刚一挪动,晏清便抱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可怜兮兮地哼唧着:“郁离别走,我害怕……”
谢韶想要挣脱,但她死死不x肯松手,力气竟是出奇地大。
谢韶知道,自己当然可以强硬地将她的手掰开,但那样难免会伤到她。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单手将她抱起,带着她来到山洞边,另一只手将布料举到外面接雨水。
布料很快湿透,他收回手,想把晏清放靠在石壁上,然而她搂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撒手。
谢韶只能继续把她抱在怀里。
这样也好,这样可以实时监测她的体温。
谢韶将湿帕子放在晏清额头上,待帕子热透,他又重新将其淋湿。如此反复数次,晏清的体温稍稍降了下来。
谢韶略微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晏清嘟囔了一句什么,惊喜不已,低下头问:“你刚刚说什么?”
“郁离,我好热……我头晕……”晏清语气似的委屈又似是撒娇。
谢韶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下面有什么……硌着我了……快拿开……”晏清又道。
谢韶:“……”
他将晏清往外挪了挪,轻声问:“这样呢?”
“好多了……”
晏清哼哼着,用毛茸茸的脑袋在谢韶的胸膛上蹭了蹭,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韶心里越来越烦躁,忍不住暗骂:皇家养的人怎么那么废?都这时候了,竟然还没找来!
若再不来,晏清可能真会有个三长两短……
*
与此同时,谢宅。
谢璟放下手中书本,扭头看了眼窗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谢璟眉头微蹙,当即叫了陆林进来,问:“郁离回来了吗?”
陆林摇了摇头。
谢璟不由得沉了脸色。
通常,谢韶傍晚时就会归家,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最好的解释就是被雨困住了。可不知为何,谢璟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15章
就在谢韶烦躁之时,远处出现一点火光,同时隐约有道男声传来:“都看仔细点!若找到公主,太子殿下重重有赏!”
谢韶大喜过望,连忙高声叫道:“公主在这里!!”
很快,火光向这边聚拢,七八个披着蓑衣的禁卫军手举火把来到了山洞前。
禁军们见到谢韶怀中的晏清,纷纷面露喜色:“公主!”
“公主发高烧了。”谢韶严肃而简洁地说,“所以得快点下山了。”
此时雨势已小,又有禁军们打伞、照明、开路,谢韶很快就带晏清回到了山下。
禁卫军们又带谢韶来到一处阁楼,刚一进门,玉冠锦袍的太子便迎了上来。
太子接过昏迷的胞妹,给一旁的侍从递了个眼神,随后便抱着晏清往二楼走去,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太医连忙跟了上去。
侍从明白太子的意思,请谢韶随他去略作休整,谢韶自然应允。
侍从将谢韶带到一间厢房,给了他一套干净的衣裳。谢韶换上后,又来了一个太医为他看伤。
谢韶手臂上有一处刀伤,虽然看着骇人,但好在伤口不深,上药也及时,没什么大碍。太医帮他缝了线,又为他重新上药、包扎。
太医离开后不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侍从的声音:“谢二郎君应当休整好了吧?太子殿下要见您,请随我来。”
在听到“谢二郎君”一词时,谢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起身出门,随那侍从而去。
很快,他见到了太子,彬彬有礼地朝太子叉手一拜:“草民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道了声“免礼”,又让人给他赐座,温和道:“来与本宫说说,公主的马受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谢韶道:“回殿下,我看见公主的马受惊后,立即追了上去。期间,我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喊什么,但我来不及回头看……”
他一边说,太子身边的侍从一边提笔记录。
说到刺客现身时,太子忍不住打断道:“只有一个刺客?”
谢韶点头:“是。”
太子兀自沉思片刻,没再说什么,让谢韶继续。
“我侥幸胜了那刺客几招,他不甘离去,我亦往山下而去,途中意外遇见了公主……”
待谢韶说罢,太子问:“可还记得刺客的模样?”
“他蒙着面,我只记得他的大概轮廓。”
“无妨。”
谢韶仔细描述了刺客的轮廓,太子点了点头,道:“今日之事,不要四处宣扬。”
孤男寡女共处一个山洞,虽是事急从权,却也免不了遭人议论,太子不愿看到那样的场面。
谢韶应道:“是。”
太子又道:“雨夜不便行路,你若愿意,今夜可留宿在宜春苑中。”
“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嗯,去吧。”
谢韶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问:“敢问殿下,公主目前情况如何?”
太子道:“送诊及时,没什么大碍。”
“如此便好。”谢韶松了口气,“多谢殿下告知。草民告退。”
谢韶被侍卫引领着回到原先落脚的厢房,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后便熄灯睡下。
他这一天又是跟刺客搏斗,又是冒雨赶路,实在是累得很了。但当他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睡。
后山上晏清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我当然是来救你啊!”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当然怕了,但是我更怕你死了。”
“我们是朋友,理应共同进退。”
……
他弯了弯唇角,心叹:真是个傻瓜啊……
转念间,他忽然又想起她雪白皮肤上的殷红伤痕,还有她那双泪盈盈的、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口莫名有些难受。
……
翌日一早,雨势已歇,空气湿润,夹杂着泥土、青草的气息。
谢韶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门,随便抓了个侍女,向她询问公主目前的情况。
他想,晏清处于昏迷之中,不便舟车劳顿,大概率是在此留宿的,侍女们应当知晓她的情况。
果然,侍女回答说公主还没醒,但已经退烧了。
谢韶大大松了口气,向侍女道了声谢。
他正准备告辞离开,便见三个人迎面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是昨夜太子身边的人,他身后的两个侍从各捧着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放着三个锦盒。
为首之人笑道:“谢二郎君,这是太子殿下赠予您的,里面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聊慰郎君赤子丹心。”
谢韶毫不犹豫地推辞道:“多谢太子殿下美意,但不必了。公主殿下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应该的,不为这些身外之物。”
为首之人有些惊讶,坚持让谢韶收下,谢韶坚持不收,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对方终于还是做罢了。
对方又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要送谢韶回去,谢韶仍旧婉拒了。
他还不想让谢璟不高兴得太早。
……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谢韶独自回到家中。
陆林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哎哟,二郎君您昨夜去哪儿了?”
谢韶正要回答,便见谢璟也走了过来。他沉沉地看着谢韶,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阴霾。
谢韶笑了笑,搪塞道:“昨日被大雨所困,所以便找了家客栈歇下了,让兄长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兄长放心,我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