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四年前,他踏入血池之前,她还抱着他,在大漠风沙中,在一轮明月下,对他满是爱意和不舍。
他不过是在血池中蜕皮换骨,一觉醒来,她的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下。
事到如今,执剑相向。
他心中最后那么一丁点的期冀也消散了。
她真的爱上了柳不言,对他半分余情也没有。
这金钗还是他昨夜送的,并蒂莲花的式样,是他七年前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准备在大婚上送她的首饰。
燕游往前走了一步,手中长剑横在柳不言脖子上,在柳不言的脖颈上落下一道血痕。
苏茵的双手颤抖着,心如擂鼓,不知为什么,整个人涌上一股奇异的战栗感,双腿其实也有些发软。
但她依然没有后退。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武功非凡,杀人不眨眼,打掉她的金钗,避开她的殊死一搏,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走投无路之下,苏茵甚至生出用自己威胁面前人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个念头,分明他们素不相识。
分明她只是为柳不言所累,所以才受了他的折辱。
或许是他那双幽怨欲泣的眼睛,温柔多情的面庞。
倘若没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剑,他当真看起来是个令人心动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眉目含情,眼眸含笑,眉梢眼角,似是藏了千万般的温柔缱绻,好似不管说什么天方夜谭,他都会含笑相应,绝不会扫了兴。
偏偏他们是仇敌。
苏茵压下心中这份莫名其妙的心绪,正想着该如何破局。
面前这位武功盖世,出身不凡的侯爷,直直撞上了她手中的金钗。
她清楚地听到噗嗤一声。
那金钗的尾部直接没入面前人的胸膛,源源不断的血从金钗旁边流出,染红了他身上的麒麟绣纹。
日光照下来,苏茵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连忙松开手,听见四面八方响起一阵惊慌大喊,声音高低不一,无不是尖锐的,激扬的,满是慌张的,分不清谁是谁,交杂着传入苏茵耳中,如同战鼓声响,只叫她头疼不已。
“侯爷!”
“柳郎君!”
“来人!来人!”
“医官!医官!”
“封锁消息!谁也不准外传!”
在这一片乱声中,苏茵听到柳郎君三个字,慌忙想起身后的柳不言,正想转头去看,燕游的身躯朝她倒了下来,如同一座山一般,压着她。
那金钗顿时刺得更深,他胸膛之上顿时绽开一朵血花,但他丝毫没有松开苏茵的意思,那双有劲的手死死地抓住苏茵的肩膀,不许她回头看柳不言,把她锁在怀中,温热的血便也沾到苏茵的衣襟之上,落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声音和他的怀抱一般,满是偏执,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疯癫,“柳x不言又如何,就算天子亲临,千夫所指,苏茵,你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明明是温热的吐息,落在苏茵的脖颈之上,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心中发寒。
太守带着一群乌泱泱的人前来,围住了他们,苏府的人也带着仆从出来。
不知有多少双手伸了出来,试图将苏茵从燕游怀中扯出来。
“侯爷,侯爷,先松开吧,让医官给你瞧瞧伤势。”
“燕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松开!”
一声又一声的高喝之声响彻耳畔,苏茵只觉千百道铜钟在耳边齐齐敲响,无数道力撕扯着她,似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柳不言也想来救她,在人潮推搡之下与她相距越来越远。
唯独燕游怎么都不肯松手,反手执剑,对准攀扯苏茵的那一双双手,眼也不眨刺了下去,也不管是什么太守还是苏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那一双双手顿时都缩回去,包围着她和燕游的人群也随着游龙般的长剑纷纷后退。
越来越多的人从苏府出来,从街道上走出来,看着执剑的燕游。
那几个金甲的卫士迟迟不出现,燕游倒也不意外,只是执剑一笑,“委屈了江老和苏老昨夜与我虚与委蛇,大费周章弄走了我的几个护卫。不过我和苏茵婚事已成,还是要多谢二老了。”
此话一出,太守摸着鼻子,试图缓和气氛,将事情说得不那么严肃,“侯爷这话说重了,小老儿自然一直都是敬重侯爷的,如今叫人来,不过想找人替侯爷看看伤便是。”
“只是这看伤,苏娘子在到底不方便,再说了,侯爷贵体金躯,这受伤之事不能轻易外传,我这才让人把守住了出口,倘若让长安那边知道了,小老儿便是有八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苏翰林本来正在气头上,看着燕游胸口的金钗,也心中不自觉发虚起来,只觉大祸临头。
行刺侯爷是何等的罪名,倘若燕游一口咬定,苏府上下一百多口,都得下狱。
更何况他胸口那只金钗就是活脱脱的罪证。
他绝不能死在江陵。
燕游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位老者,知道自己这局赢了。
他什么也不管,搂着苏茵,开出了条件。
“我不要医官给我治,我只要夫人给我治。”
第74章 夺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暗红的血在金钗附近大片地晕开,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般,冷冽的风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苏茵注意到自己父亲的脸色突然绷紧了,灰白色的几根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一双浑浊地眼睛死死地看着说出这话的燕游,满是一种苍老的愤怒和无力,就像是一个守夜的老者看着一颗火种的复燃。
还是太守出口打了圆场,一张老脸笑着,领着医官上前,“性命攸关,侯爷万万不可儿戏。苏娘子又不会医术,怎能让她来,还是让医官给您看看,及时包扎了,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燕游并不看他,只是侧过头,定定瞧着苏茵,“我要听你说。”
苏茵心中一动,仿佛结了冰的河从中裂了一道缝,千百碎冰碰撞着,暗流涌动,似乎要把她拉进一个无尽的漩涡中。
她觉得自己此刻奇怪极了,居然有这么短暂地恍惚,明明她该远离他这个狂徒,坚定不移地和父母以及原本的爱人站在一起。
苏茵错开了目光,想把手从他的掌心抽离,“是,我于医术一脉一窍不通,行医只会害人性命,还请侯爷另请高明,莫再拿我寻乐子。”
她使足了力气,却没能将手抽回半分,握住她的那只手像是藤蔓一般,紧紧扣着她,她越是挣扎,他反而越是用力。
她并未抬头,却能感觉到落在她头顶的那道目光深深地扎进来,似乎要穿透她的这副皮囊。
“无妨,我信夫人天赋异禀。”
苏茵不禁蹙眉,在心中想:既然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又何必要问。
太守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仿佛是在叹气这个侯爷不惜命,苏翰林半句话不说,只是闭了闭眼,整个人如风中残烛一般,倒是苏夫人拿起帕子抹眼泪,直道作孽。
苏茵并未看见父母奇怪的脸色和两位姊姊的叹息,被燕游半推半搂着,如同绑匪手中的人质一般,向着街边的医馆走去。
江陵是座小城,医馆也不大,坐镇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大家平时尊称一声孙老,跑腿的是小孙子,打算盘的是儿媳妇,儿子常年不见人影,一家五口,三代同堂。
孙老年前就病了,看诊回来路上淋了雨,就此大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后面更是人也不认得了。
眼看着招牌要砸了去,孙老的儿子咬咬牙,自个儿对着孙老的手记勤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撑了起来,一开始还谨慎些,只敢看些小病小痛,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开些性子温和的药,受了皮肉伤就止血化瘀,没什么皮肉之苦就活络经脉,驱寒祛湿。
一时间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但好景不长,孙老的儿子顺风顺水惯了,心飘了,耳朵也听不进去话,一颗心野了,从自知是个半吊子很快膨胀成自己是个名医,蒙尘明珠。
他甚至开始隐约怨起孙老为什么不早些传授他医术,遗憾自己是个沧海遗珠。
大过年的,治出事情来,闹腾了许久,这孙家医馆就关了门,孙老做了半辈子大夫,本来昏昏沉沉,偶有精神时候,这么一折腾,硬是半死过去,再怎么呼喊也没了动静。
算算日子,医馆也空了月余,门前石板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雪,檐下挂着细长冰锥也没有人打理。
推开门时,一股尘烟扑面而来,三两蜘蛛吊在梁下,晃着秋千,苏茵被灰尘呛得咳了几下,不禁侧过头去,只觉此事荒唐至极。
孙家儿子好歹是读过医书,从小跟着孙老,好歹耳濡目染。
她印象中自己从未接触过医术典籍,家中更是从来不许提行医,有时候叫了大夫上门,也是悄悄摸摸的,从来不许声张,颇有些讳疾忌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