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94)

  苏茵蹙眉不语,细长的手指依然攥着他衣裳上的云纹刺绣不放。

  门外的柳不言久久听不到回应,更是着急,喊的一声比一声大,敲的一声比一声响,口中用词也逐渐不那么文雅起来。

  燕游瞧着低头不语的苏茵,笑得更加苍凉,“苏茵,你想要我不战而降吗,一直在这里躲着,随便他骂,当个缩头乌龟是吗。”

  他眼眶带上些湿润,“苏茵,你不是担心我,你只是担心他,你怕我生气起来,杀了他。”

  “你舍不得他。”

  如同从前她舍不得自己一般。

  苏茵垂着眼,没有否认。

  燕游笑起来,胸口有些发疼。

  他拂开了苏茵的手,直直拔出腰间长剑,踢开了苏府的大门。

  第73章 夺妻

  柳不言还在苏府门口斥骂着,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亮,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更是显得正气凛然,就连风吹起的发丝都镀着一层浅淡的光晕。

  “燕游!你枉为一国大将,本该护卫百姓,守江山社稷,怎能做出强掳人妻之事!下流无耻!不堪为将!将尚且不能护民,又怎能护国!”

  苏府内外寂静无声,没人敢吱声,但枯枝和回廊下的影子里悄然冒出许多双看戏的眼睛。

  长街两侧许多门窗悄然打开了一丝缝隙,藏着一双双好奇的,兴奋的眼睛。

  不约而同的期待着柳不言对上那位侯爷的胜利,虽然他们昨儿夜里刚刚吃了席,但心里那杆秤始终偏着柳不言的。

  毕竟柳不言和苏茵这些日子都是街坊邻里眼见着的,那位侯爷的蛮不讲理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谁不希望正义打败邪恶,原配打倒小三。

  在他们眼中,柳不言就是苏茵正儿八经的夫君,是先来的那个,侯爷再尊贵,再强势,也不过是个蛮横无理的,上不得台面的插足者。

  虽然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支持柳不言,但心中无一不在为柳不言加油呐喊,为他喝彩。

  柳不言身后站着的几个家丁护卫也挺直了脊梁,俨然一副正义之师的模样,像是戏文里的正派一般,拿起架子来,试图用气势和威严隔着门威吓里面的人,让他俯首投降,成就他们的一世威名。

  苏府铜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柳不言的眼睛刚刚瞪圆,一腔讨伐之语尚未说出,雪白的长剑骤然袭至面前。

  “快躲开!”苏茵的声音猛地响起,像是一块石子落进湖面,傻愣住的人群终于开始动了,手忙脚乱起来,惊慌的喊声此起彼伏,犹如一群惊鸟一般。

  柳不言迅速侧身,到底还是被削去了一截头发,玉冠破碎,衣领和袖子也去了半截,露出雪白的中衣,狼狈不已。

  忠仆一股脑地围上来,劝他快走。

  柳不言也认清了他和燕游这位沙场磨砺出的将军之间的差距,知道此刻他断然是赢不了的,硬撑下去,只怕断的就不是发冠和外衣,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可是他看见了提着裙摆从苏府里跑出来的苏茵。

  她在太阳底下,朝他跑过来,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一般,像柳枝般柔软的,在风中飘扬的长发,素净的满是温柔与关切的脸。

  她平日里的眼眸里总是隔着一层雾,教他看不清,摸不透,此刻x,她眼中那场大雾也在太阳底下消散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是结了冰的池塘化开了,盛着一池的春水,教他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柳不言的步子因此变得迟缓,面对着悬殊的武力差异,他还是放下不了苏茵。

  她身子本就弱,又心思重,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琢磨,一把病骨,又要如何承受得起燕游的折腾。

  柳不言下定了决心,推开了拉着自己逃跑的忠仆,站定了,站在燕游的面前,迎向他的剑,“倘若某之一死,能换苏娘子安,某不悔。尔今日杀我,明日杀仆,天下忠义之人何其多,焉能杀尽!”

  周围的人听着这话,看向柳不言的目光顿时一变,无不带着感慨,敬佩,和一些惋惜。

  在他的大义凛然之下,燕游倒是被衬成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燕游不由得笑起来,倒也不稀罕和柳不言一般长篇大论,标榜自己如何正派。

  他提着剑走过来,黑色长靴踩在泛着白光的青石板上,开口问了面前这个君子一声,“你既然都愿意为她死了,怎么不敢带她回长安,八抬大轿娶她,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这里。连她的病,也不敢请人治。”

  柳不言心中一紧,像是盔甲的间隙里插入一支长箭,面上还维持着不屈的神情,内里却悄然地坍塌。

  是,他不敢。

  他不敢像燕游一样,违背寡母长姐的期盼,违背宗族的规训,违背世俗礼教。

  便是这半年,他都是偷来的一般,借着考学的名义,从长安出逃,借用谎言去短暂充当苏茵的丈夫,饮鸩止渴,盼着苏茵好起来,又怕苏茵好起来。

  柳不言咬紧了牙,面色惨白,无法反驳卑劣的自己,满是谎言的自己,无法彻底摆脱世俗的自己。

  他甚至盼着燕游的长剑落下,成全他一个英雄的名义。

  让苏茵一辈子记得他。

  这么一个念头起来,柳不言心里那丝对死亡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反而生出一股期待和解脱来,又或者是对追赶在他身后的成就大业的逃避。

  他这一辈子实在是个庸人,读书愚笨,习武也不甚出挑,耳根子也软,嘴舌也笨,考不上什么功名,也放不下清高的架子给那些玩弄权术的官员当走狗鹰爪,只能借着钻研学问的名头,逃避同窗功成名就的事实,逃避家人的问话。

  他唯一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就是追着喜欢的姑娘去了塞外,然后找了她三年,在她失忆的时候,和她的父母同流合污,骗她是她的夫君,给她编造了一段平平无奇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她没有女扮男装,没有结识燕游,没有进入长安世家的圈子里,更没有一举夺魁,入宫成了御前女官,牵涉进许贵妃和皇后的争斗里,几次险些丧命,也没有在苦痛郁闷之下写出名扬天下的《宫门赋》,没有惊心动魄的猎场辞官,雪夜离宫,摘星楼下互许终身,不顾生死寻夫三年。

  他顺从了她的父母,告诉苏茵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落魄官家小姐,生于江陵长于江陵,一辈子未曾迈出这座小城一步。

  他知道这是在折了苏茵的那一身清高傲骨,所以他长久以来不敢看苏茵的眼睛。

  明月在前,他只觉罪孽满身,无时无刻不害怕苏茵想起来,害怕谎言拆穿,他会对上苏茵满是失望的眼睛。

  如今死到临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看着燕游,这个苏茵真心爱过的人,苏茵真心许过婚姻的人,苏茵与之纠缠半生的人。

  从前他也很钦佩他,像千千万文人一般,盛赞人生在世,当如燕子青。

  但他对苏茵动心之后,再看这个昔日崇拜的偶像,只剩下了嫉妒,埋怨,还有一丝不甘。

  苏茵那样好的姑娘,你怎么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倘若你对她千般好,某又怎能有机会乘虚而入。”柳不言迎着剑光,穷尽毕生勇气,回了一句:“侯爷,是你先舍了她的。”

  燕游脸色一沉,不愿意回忆的那段时间骤然被柳不言摊开。

  他看着苏茵哭,看着苏茵难过,却始终因为可笑的蒙蔽和自厌停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一点点和柳不言走近。

  这是他最不肯去回想的一点,最不肯承认的一点。

  是他自己亲手断送了和苏茵之间的可能,亲手把她推向了柳不言。

  分明那时苏茵对他余情未了,还愿意舍身救他,为他破局。

  分明那时他也对她心动,隔着虚假的人生,可笑的命运,爱慕她,渴望她。

  但那时候,他因为可笑的错认,因为可笑的责任和照顾,因为可笑的嫉妒和不甘,停留在了苏茵的一步之外。

  而后便是天翻地覆,再也无可挽回。

  便是一腔的怨和恨,他也不知是该去恨谁,戏人的命运,轻易舍了他的苏茵,还是当初的自己。

  燕游的长剑朝柳不言落下,带着决然的杀意,似乎要将柳不言刚刚提起的那一段过去也斩杀了去,从这世间,从他与苏茵之间抹去。

  偏偏苏茵呼喊着柳不言的名字,跑了过来。

  亲昵而惊慌的“柳郎!”之声响起,苏茵站到了燕游的剑前,仰着头,用她细长柔软的脖颈对准了燕游泛着寒光的剑尖,眼中迸发着熊熊怒火。

  “他并未犯下什么过错,你不能当街杀人!哪怕你是侯爷,天有天理,国有国法。”

  她把柳不言护在身后,对着燕游,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风吹倒,但半步也没有退让,拔下头上金钗对准了燕游的胸膛。

  燕游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曾经满是对他的爱意,对他心疼不舍,为他哭泣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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