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76)

  外边的风沙陡然停下来,天光亮了些许,血色的晚霞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苏茵素净的脸上,映照出她一双眸子里盛着的怒火。

  阿大跪在阴影里,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她,“这边塞之地的小倌不知服侍过多少男女,一身疫病,女郎觉得,某还不如他们吗?”

  苏茵看着他此刻脸上的愤怒,情不自禁想到方才自己在这红罗帐里咬着唇哭着喊燕游的难堪时候。

  他逼她叫他名字,又变本加厉。

  她靠着墙壁,答了声是,“至少那些小倌知道怎么伺候人,而不是像畜牲一样只知蛮干。”

  他那张惨白的脸因为过于气愤而难得出现一丝血色,苏茵几乎可以听见他指节因为过于绷紧发出的咯嘣的声音,响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犹如刀剑的嗡鸣。

  他的眼眸中如同囚了一只困兽,紧紧盯着她,疯狂地冲撞地铁笼子,似乎想扑出来撕咬她。

  “如果女郎觉得某技不如人,某可以精进。”

  苏茵又抄起一个物件,打在他额头上,断了他欲念翻涌的视线,把声音平复下来,“滚,我不想说第三次。不然我会划烂你的脸,把你送去当小倌。”

  他依然不动,跪在地毯上,挺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并没有穿什么衣服,一身健壮的肌肉,满是疤和血痕,大喇喇地袒露,在血色的残霞里,别有一种野性的美感。

  但苏茵看着,只能想到自己方才那些求饶哭泣的屈辱画面。

  她被压在罗榻间,压在他这副躯干。下,无从逃避躲闪,即使侥幸抓住一丝希望,又很快被他抓住。

  最屈辱的是,这些是她主动的,是她开口索要的,哭着,抱着他,求他。

  苏茵恢复了些许力气,扶着墙站起来,拿起匕首,拔刀出鞘,直直朝着阿大走去,强撑着不让发软的双腿打颤,拿着匕首,在他面前蹲下,抬起他的脸,“你最舍不得哪里?我便从那处开始划烂你的脸。”

  阿大仰着头看着她,晚风吹起苏茵乌黑的长发和身上的纱裙,霞光更是将她身上的红纱照得透亮,把她身上那些斑斑点点的红痕镀上一层柔光。

  他连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匕首,仰着头,看着苏茵,“女郎消气的话,哪里都可以。”

  苏茵只觉得他有病,脑子有病。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这种无所谓的模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显得她一个人跳脚很是可笑。

  尤其是她一向喜欢当那个刀枪不入的人,喜欢着眼大局,不让别人猜到自己想法。

  她喜欢当控制的那方,哪怕是从前和燕游的关系里,也是她充当决策的上位,给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套上驯服的枷锁。

  眼前这个人,口口声声要让她当主子,却从未有半分臣服。

  苏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匕首摔到他的面前,“好,那你自己划,不然就滚,我们分道扬镳,我只需要听话的奴才。”

  第60章 失忆

  阿大缓慢地捡起苏茵脚边的匕首,将它拔出来,没有半分犹豫,只是抬头看着苏茵,好似在问她:你不喜欢我哪里?

  倘若她回答,他便动手剜去,将他一点点削成她喜欢的样子,只为博取她一星半点的喜欢。

  夕阳斜照,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无端渲染出几分悲凉无奈,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眸,盛着霞光,几乎有几分温柔乞怜的悲伤错觉。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流浪狗笨拙地想讨好而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匍匐在她的裙下,把肚皮敞开对着她的匕首。

  苏茵心中捂着的旧疤似乎在此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她宁可他恨她,厌恶她,也不想看到他摇尾乞怜,像从前那般温柔又无奈地注视她,唤醒她一些早就决定遗忘的东西,早就决定割舍的东西。

  如今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偏偏他流露出了不舍。

  可是太晚了,眼前有北漠王庭的婚事,背后的长安有数不清算不完的糊涂账。

  她不能永远都留在这个屋子里,不能像中了药那般迷迷糊糊不顾一切,只图一晌贪欢。

  阿大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脸,苏茵咬牙上前夺过,把这把匕首扔到地上,背过身去,看着外边的夕阳,“走,你走,我不要你的效忠,也不需要你的自残。离开我的卫队,再也别回来,死在荒漠也好,回去长安也罢,只要不是跟着我便好。”

  “不!”阿大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几分颤抖。

  他膝行两步,像个真正的奴一样,颤抖着手想去牵苏茵的裙角,“女郎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找谁都可以,我再也不会僭越,擅作主张。”

  他几乎是喉间含着血说出:“下次,我会替女郎选合适的人。我可以黔首蒙面,不让女郎心烦。”

  他越是卑微,越是祈求,苏茵越是心烦意乱,只觉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不敢去想的事情从这荆棘丛生的现实里浮出。

  他可能真的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她,在所有的一切面目全非之后。

  这个微渺的可能像是这大地上的一道缝,咋一看不起眼,但深不见底。

  一旦扩散,那便是地动山摇,他们所有的一切都会倾塌。

  她没法跨过去这半年的荒谬和猜忌,他也没法彻底舍去那三年陪伴的亲朋好友。

  这注定了只会是一个错误,一个绝对不应该发生的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她不去点破他的乔装,也不想再一次把往昔的鲜血淋漓搬出来嗤笑他的痴心妄想。

  她实在是害怕他口中会说出那个爱字。

  她想不出这荒诞的爱如何诞生,只是对着它的不合时宜暗自垂泪。

  就如同他方才一边亲吻她一边又害怕听到她打破他幻想的回答。

  “我不需要你,你走吧。”

  他依然固执地跪在原地。

  苏茵垂目,一滴泪从眼角落下,x仿佛被夕阳灼伤了眼睛。

  “我知道我无法强迫你,我鞭打你,你依然可以赖着不走,我驱赶你,你依然可以暗自跟随。”

  苏茵回头看着阿大,“如果因为这荒唐的药,我就要跟你一直纠缠下去,我宁可从这里跳下去,就此结束。”

  那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紧紧盯着苏茵,嘴唇颤抖着,想朝她靠近。

  苏茵立马推开了窗户,提起裙摆,踩上窗台,没有一丝犹豫。

  “好,我走!”他低下头颅,垂丧着脑袋,缓慢地从地上起来,朝着门口走去,不忘留下一丝叮嘱,“胡夷卫士还在搜街,女郎可以再歇息些,等会儿我会去找他们过来与女郎汇合,免去女郎操劳。”

  苏茵并不答,只是垂目看着地上他的影子,“今日之内,你要离开,永世不得回来。”

  阿大步子一顿,走入门廊的影子里,轻声答了句“好。”

  瞧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并且朝着长安方向去后,苏茵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许久,才感受到身体的疲劳无力和双腿的酸软。

  不多时,护送她的其他人过来寻她。

  苏茵穿好了衣裳,把身上已经退去不少的痕迹盖住,开了门。

  那些军士瞧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他让给的,说您用得上。那个,你们俩......”

  苏茵并没有满足他们的疑惑,开门直接走了出去,“他的东西我不要,以后也休要在我面前再提。和亲之事大有蹊跷,以后须得多注意些,要是让胡人知道他来了,怕是要有大麻烦。”

  “晓得的。”军士还是把药瓶收了起来,跟在苏茵身后,“此番前来,我等一概只说来了十人,都是寻常的军户,马夫是临时雇的,半点没有提过将军。”

  一道长疤贯穿了大半张脸的汉子瞧见被胡人大肆搜索闹得不得安宁的长街,不禁冷笑,“这些胡人安逸太久了,早已忘却了当初我等的威慑。此地尚属大盛边境,不算他们北漠,竟敢如此作威作福。换做从前,必当牵在马后拖他们游街,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苏茵如何不知他们的不甘和怨恨,只是她不喜欢沉湎在过去里,如今大盛就是一副空壳,经不起战事,她得认。

  谁不想横刀立马快意恩仇,但不是谁都可以抛却一切不顾大局。

  “今日之后便要去北漠了,这些话不要再说,省得惹来麻烦。倘若能一窥北漠个中情况,从中找到薄弱之处,传回大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一雪前耻。”

  圣上派她来,又何尝不是让她当细作。不然何必许以重恩,准她一家告老还乡远离朝堂。

  苏茵抬手,理了理鬓发,在一片鸡飞狗跳兵荒马乱中走过长街,微笑着,举止从容,落落大方,迎上怒气冲冲的胡人统领。

  “县主这是去往何处?叫我等一通好找!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胡人统领怒目圆睁,目光如炬,活脱脱的盘问犯人语气,粗壮的手臂放在腰间的胡刀上,不耐烦地拨弄着刀柄,仿佛她回答地不顺意便抽刀来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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