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邝灵犀停步驻足了片刻,忽地将手中长剑随意一掷,那剑便狠狠钉入了刻有冲虚门三个字的匾额之中。
画面结束后,黄泉镜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只是仍悬在半空。
没有魔宫大军,没有同谋帮凶。
一人,一柄剑,便覆灭了一个曾经欣欣向荣,甚至有望跻身大宗门之列的中型门派。
当年冲虚门在高陵的带领下如日中天,后来高陵离奇陨落,宗门便悄然避世,谁能料到,真相竟是如此惨烈?
而当年的邝灵犀,又该是何等修为,才能以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
鲁元龙目眦欲裂地瞪着邝灵犀:“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扫视全场,高声道:“黄泉镜所映,皆为铁证!”
“诸位道友,邝灵犀是如何虐杀我冲虚门上下的,今日群雄在此,皆为见证!”
“此人不除,我鲁元龙绝不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他身后散修盟的修士也齐刷刷起身,目光如刀般落在邝灵犀身上。
气氛骤然绷紧,一时之间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短暂的死寂后,鲁元龙转身朝徐子渊拱了拱手:“道尊,邝灵犀是您的弟子,您意欲如何处置?”
众多目光瞬间落在了徐子渊身上。
登仙境修士,距离真仙仅一步之遥,说是宗门里最为珍贵的资源也不为过。
要是摇光派执意包庇邝灵犀,甚至将其罪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轻揭过,也并非全无可能。
徐子渊并未立即回应。
他眼中似乎生出一丝惋惜,转而看向身侧几位宗门长老:“诸位长老以为,该如何处置天枢?”
被问及的长老们皆战战兢兢,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出声。
见状,先前在凤凰殿中曾劝谏过徐子渊的那位长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斟酌道:“尊上……是否也该给天枢道君一个辩解的机会?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他说罢,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徐子渊的神色。
本以为会尊上会不悦,却不料徐子渊竟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言有理。”
他的目光转向问心台上那道身影,语气宽容地询问:“天枢,你且告诉诸位道友,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等令人发指之事?”
“若是你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本座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邝灵犀的低垂的眼皮上。
他长睫微颤,抖落一点雪白。
公道?
呵……
高陵令他家破人亡,自小便被禁锢于神像之中,被崇州城百姓,被冲虚门上下当作什么狗屁神仙分食血肉。
后来他有了剑,便跑去血洗了那个肮脏的地方。
一报还一报,不是很公平吗?
徐子渊敢如此发问,不过是吃准了自己绝不会将缘由公之于众。
说出真相,他身负隐世仙族血脉的秘密便会暴露,到时候无非是重演当年高陵对他所做的一切,引来新一轮无休无止的掠夺。
如果不说,徐子渊便有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彻底掌控起来,让他像上一次那样,沦为取之不尽的炼丹材料。
说与不说,皆是绝路。
长久的沉默便代表着他没有理由。
终于,有修士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厉声道:“我看他根本就是个丧心病狂的魔种!”
“邝灵犀所作所为,天怒人怨,根本不配称为道君!”
“我仙蝶楼,愿与鲁盟主共进退,为冲虚门枉死的修士们讨回公道!”
此言犹如一声惊雷,教其余门派如梦初醒。
若能借此良机,将这位新晋的登仙境强者扼杀于此,摇光派便重回只有一位顶尖大能的局面。
人心终究自私,谁不嫉恨这般惊才绝艳之人不是出于自己门下?
更何况,如今有人已经将这般正义凛然的旗号送到了他们面前。
“我无上阁亦愿与鲁盟主同进同退,为冲虚门讨回公道!”
“苍月派附议!邝灵犀罪该万死!”
“对!替冲虚门讨回公道!”
“水云山也愿相助!”
“杀了邝灵犀!”
声浪渐起,最终汇成了一道整齐划一,充满杀意的呐喊。
“杀了邝灵犀!杀了邝灵犀!杀了邝灵犀!”
岳青萍呆呆地望着那道被千夫所指的清瘦身影。
风雪中,她浑身的血液都似冷透了,连这具身体都麻木得不再属于自己。
她知道邝灵犀为什么会灭了冲虚门。
可他不愿意说,她又该如何帮他?
心痛到极致时,原来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身旁的徐子渊轻轻叹了口气,安慰一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萍萍,我也未曾料到,天枢竟是这样的人……”
只是见岳青萍眼眸空茫失神,他心底那点阴暗的妒意又抑制不住地翻涌起来。
转而面向台下,声音陡然转冷。
“天权听令,将天枢……”
才将将说了几个字,一声急促的呼喊猛地打断了他。
乔观雪:“等等——!!”
与此同时,另一道带着惊骇颤音的女声也几乎同时响起:“等等——!!”
两道声音交叠,众人一时间竟不知到底是谁在说话。
徐子渊眼眸不悦地眯起,目光投向了第二个发声的玉衡。
若在平日,被他这般注视,玉衡早已惶恐跪地。
可此刻她却像是看见了某种比触怒徐子渊更恐怖的事。
她抖着手直直指向半空,声音都变了调。
“黄泉镜……黄泉镜里……又,又有了……”
众人愕然一惊,下意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面黯淡下去的青铜古镜,不知何时竟再度幽幽亮起。
而这一次,镜中显现的,不再是尸山血海的冲虚门,而是邝灵犀与一名女子的身影!
镜中的邝灵犀眉目温柔,正小心翼翼地为那女子佩戴耳坠,两人举止亲昵,缱绻情深,俨然像一对恩爱道侣。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女子的面容……越看越是眼熟。
有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视线惊疑不定地在镜中女子与主位之上的岳青萍来回扫过,仿佛做梦一般喃喃出声:“你们看,镜中那位女子……是不是……与青萍仙子……有几分相似?”
何止是相似!
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同一张脸!
刹那间,所有人都陷进了一阵诡异的死寂之中。
修士们哑口无言,只眼珠子一会儿扭向半空中的镜子,一会儿又转向主位上的岳青萍。
视线中充满了探究与骇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徐子渊也始料未及。
看到镜中画面的瞬间,他脑中轰然炸开,想也不想便抬手捂住了岳青萍的眼睛:“萍萍!不要看!”
鲁元龙更是脸色煞白。
他也没料到黄泉镜竟还记录了这等要命的隐秘。
鲁元龙慌乱地上前两步,急欲解释:“道尊,这,这……”
徐子渊心中暴怒难息,哪里还顾得上斥责鲁元龙。
他狠狠拍出一掌,磅礴灵力遽然击向黄泉镜。
但那黄泉镜在这般灵力冲击下却仍是纹丝不动。
问心台上,邝灵犀缓缓抬起了眼皮。
隔着一段距离,就这么对上了徐子渊那双怒极生毒的眼眸。
而后轻轻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他可以按照徐子渊的预想,背上魔种的骂名,那么作为交换,徐子渊想要掩藏的那些东西,便要揭露在天下人面前。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乔观雪和他情非泛泛。
黄泉镜中的画面并未就此停止。
亲吻,拥抱,甚至是耳鬓厮磨……
两人之间的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了镜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鲁盟主是不是说过,黄泉镜所记载的过去皆为真实?”
“弟子与师娘之间……这,这简直是悖逆人伦!!”
徐子渊的脸色已不能用阴沉来形容。
妒忌,暴怒,狂躁,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徐子渊被刺激得痛苦不堪,识海翻起巨浪,连带着眼皮也抽搐了几下。
“邝灵犀!!”他声音嘶哑,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眼底蕴着欲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你,找,死——!!!”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掌心之下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徐子渊微怔,缓缓挪开了手。
手心还留有一点湿意。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徐子渊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岳青萍记得。
他的面容彻底扭曲了一刹,倏然又闭上了眼。
下一瞬。
徐子渊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