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鲁元龙手指的方向。
三息过后,邝灵犀缓缓抬起眼睫,面色无波无澜,平静地迎向无数惊疑审视的视线。
长老神色一变,勃然怒斥道:“鲁元龙!休得胡言!此乃我摇光派新任道君,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污蔑他清白!”
鲁元龙却毫无惧色,瞪视着长老,又转向众人,激愤道:“天道至公,岂能容下一个身负滔天血债的伪君子?!”
“若让此等孽障得承道号,不仅是我冲虚门之辱,更让整个修真界蒙羞!”
他言辞凿凿,不少修士面上便露出动摇之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高台之上,徐子渊这才终于开口。
他沉声道:“鲁盟主,道君受封,乃我派盛事,关乎宗门名誉,你所指控之事关系重大,可有确凿的证据?”
鲁元龙立刻道:“道尊明鉴,我冲虚门中曾有一镇派之宝,叫做黄泉镜,灭门当日,此宝被那凶手夺走。”
“鲁某追寻多年,近日方以秘法感应确定,此镜……就在邝灵犀身上!”
他再次指向邝灵犀:“诸位道友若是不信,大可当面问他敢不敢承认,那黄泉镜是否为他所有!”
闻言,徐子渊便极其自然地转向邝灵犀问道:“天枢,鲁盟主所说你可承认?”
只是邝灵犀还没说话,鲁元龙便抢着道:“邝灵犀!你可要想清楚了,是此刻自己承认体面些,还是待我强行召唤黄泉镜现世,让你无所遁形!”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邝灵犀身上。
拢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死紧。
骨子里的天火仿佛感受到他心意,也蠢蠢欲动起来。
邝灵犀怒到极致,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徐子渊……
原来从那么早,你便已布下这环环相扣的杀局。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寒意,再抬眼时仅余一片漠然。
“黄泉镜,”邝灵犀一字一句道,“的确在我手上。”
鲁元龙所言竟是真的!
众位修士瞬间哗然成一片。
“真的是邝灵犀灭了冲虚门?!”
“呸!什么道君,这等恶人,险些教他瞒骗过去!”
“可是……可是这终究是鲁元龙一面之词,只凭这面镜子便能断定是他杀了冲虚门的弟子吗?”
徐子渊唇角极其隐秘地牵起一丝弧度。
愉悦转瞬即逝。
他适时抬起右手,动作虽轻微,却瞬间令台下的喧闹停了下来。
他道:“鲁盟主,即便天枢持有黄泉镜,亦不能直接证明他便是冲虚门灭门案的凶手。”
鲁元龙似早有准备,立刻道:“道尊容禀!冲虚门中有一秘传之术,只要持镜者与黄泉镜曾待在一起,便可借黄泉镜之力,映照出有关持镜者的过往!”
“若他是凶手,则当年行凶的过程定会被记录下来!”
“真假善恶,一照便知!”
徐子渊似眯了眯眼,神情有些犹豫不定。
鲁元龙却突然跪下来,抱拳道:“鲁某愿以性命为赌,若镜现之后,证明邝灵犀清白,我便当场自裁,以谢污蔑道君之罪!”
“可若是证明他确实有罪,便恳请道尊主持公道,清理门户,严惩凶徒,以告慰我冲虚门一千三百二十四条亡魂在天之灵!”
鲁元龙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抖出此事,便是铁了心要摇光派不能包庇邝灵犀。
长老们蹙起眉头,感到无比棘手。
一长老低声道:“这能行吗……”
另一长老也道:“此法未免太过不尊重道君……”
“但,也未尝不是道君证明清白的唯一途径。”
摇光派几位长老意见相左,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徐子渊,等候他决断。
徐子渊一手轻点扶手,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望向问心台上的邝灵犀,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天枢,鲁盟主声声泣血,以命相赌指控于你,你可愿……以此法自证?”
看似是询问,但他话中处处透着威压,连带着全场众人目光中无形的逼迫,他早已被剥夺了拒绝的余地。
这般紧绷的气氛下,邝灵犀忽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含着无尽讥诮。
徐子渊意欲何为,他此刻已清楚明了。
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向主位上那抹浅蓝身影投去遥遥一瞥。
岳青萍一语未发,只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她本就因为知晓自己骗了她那么久而生出恨意,今日过后,只怕再也不会有半分爱上他的可能了。
那么,便让她更恨他一些吧。
心念及此,邝灵犀竟生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恨他吧,厌恶他吧。
总也好过在她心中彻底沦为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他收回视线,迎上徐子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便如你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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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第111章 一瞬白头。
邝灵犀话音落下,鲁元龙当即发出一声冷哼。
徐子渊好整以暇地抬了抬手:“鲁盟主,请。”
鲁元龙应声上前,走上了问心台。
他口中默念法诀,一面青铜小镜便从邝灵犀身上浮现,落入他掌中。
鲁元龙右手并起两指,猛地刺向自己胸口,逼出了一滴心头血。
他以血为引,虚空中画出一道血色符箓,随即一掌将其打入镜身。
嗡的一声,黄泉镜剧烈震颤起来,镜面也迸发出光芒,巴掌大的小镜子迅速膨胀变大,悬浮于半空。
那原本雾蒙蒙的镜面逐渐清晰,开始显露出模糊的景物。
所有修士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面镜子上,极力想从中辨认出邝灵犀的身影。
主位之上的徐子渊却对此兴致缺缺。
他转向身边的岳青萍,敏锐地察觉到掌下那只手异常冰凉。
“萍萍?”他收拢五指,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渡入她经脉中,“可是觉得冷了?还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自那日察觉岳青萍本源亏损后,他便想让她服药调养,可岳青萍得知真相后生出了极大的抵触心,始终不肯再用那些丹药。
这些时日,徐子渊只能以自身灵力暂且维系她的身体状况。
想到她当日泪流满面,几近崩溃的模样,他眼底浮现几分冰冷怒意,余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台下某处。
只是还没看清,便听岳青萍的声音蓦然响起。
“鲁元龙这件事,你早就知情,对吗?”
她语气平静,说出的疑问句带着陈述的意味,
徐子渊面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摇头道:“我怎会知晓?”
岳青萍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用力,又问:“今日这一切,不是你为邝灵犀安排的局吗?”
徐子渊微微蹙眉,仿佛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此等秘闻,我也无从得知啊,况且众目睽睽之下,天枢若果真清白,我自会全力护他,断不会让任何人冤屈了他。”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中带了点意味深长问:“还是说……连你也觉得,天枢当真是灭了冲虚满门的罪人?”
岳青萍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对于修士而言,修为足够,辅以定颜丹药,容颜便可永驻青春。
徐子渊的五官和与她初识时毫无变化,俊美依旧。
可不知为何,岳青萍此刻只觉得,相伴数十载,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透这张完美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子渊方才说的话言,台下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黄泉镜!那个背影……”
镜中已是一片血肉狼藉的修罗炼狱。
镜子外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只这般看着,便已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弟子们前赴后继地涌向那道身影,却又一个一个地接连倒下,死状凄厉可怖。
黄泉镜果然如实记录了当年那场惨案的经过。
不少修士纷纷侧目,不忍再看。
有人颤声问道:“诸位道友可有识得镜中之地的,确是冲虚门驻地吗?”
一位老者仔细辨认后,点了点头道:“不错,老夫从前曾与冲虚门有些来往……确是冲虚门无疑。”
“如此,只需待那凶手转过脸来……”
镜中,那道身影一路挥剑,踏着尸山血海杀了个来回,将整个宗门屠戮殆尽。
最终,他行至残破的山门处,脚步一顿。
台下众人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几息之后,镜中那人缓缓侧过了半边脸庞。
半张沾染着新鲜血迹的面容,映在了镜面之上。
那双眼睛,如同失去理智的凶兽,被血染得赤红。
有人失声惊叫:“是他!就是他——”
“是邝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