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草编蝴蝶,翩然落于他微抬的指尖。
而吸引岳青萍过来的那群蝴蝶,在他身旁逐渐化作万千光点,再不复踪迹。
朔风凛凛,顷刻间驱散了岳青萍大半醉意。
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人,以及他指尖那只草编蝴蝶。
脑海深处有什么被死死压住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着,让她本就模糊的思绪更加混乱不堪。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雪地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而后停在她面前,将那只蝴蝶缓缓递到了她眼前。
岳青萍屏住了呼吸,她声音放轻,仿佛自己犹在梦中似的。
“这是……什么?”
“你知道的,”邝灵犀凝视着岳青萍,眼眸似一泓深渊攫住她,“不是吗?”
岳青萍僵硬了几息,下意识便要摇头否认:“不……我不知道……”
邝灵犀却不容她逃避。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将那只草编蝴蝶强硬地塞进她汗湿的掌心。
“你如果真的不知道,为何又要跟着它们,一路走到这里?”
掌心传来草叶粗糙的触感,岳青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被迫抬起眼,迎上邝灵犀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映着月影,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她心上剌出一道血痕。
今夜今月,此时此景,邝灵犀分明是有备而来,想要将全部的真相都挑明。
他在逼她。
岳青萍瞪大眼睛,视线紧紧缠着邝灵犀,握着草编蝴蝶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直到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最终,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猛地一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掷了出去。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说了不知道!”
她哑声喊出口,长久未眨眼,眼眶干涩刺痛,泪水便失控地汹涌而出。
见状,邝灵犀眼睫微微一颤,抬手欲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却被她狠狠挥开。
“告诉我,”岳青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泪水还在一颗颗滑落,“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浸透茶色眼眸,邝灵犀喉结滚动,原本准备好的话竟一时哽住。
他从前总想要有人能为自己而流泪,他想要很多很多的眼泪。
可现在看见心上人的眼泪,他却只想替她抹去。
邝灵犀长久地沉默,岳青萍便忽地伸手,用力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说话啊!”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
“你一开始不是说从未见过我吗?为什么还会记得这个?!”
草编蝴蝶……
那分明是三百年后,她在另一个时空的魂魄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儿。
岳青萍从未想过这般微不足道的东西,有一日竟也能掀起轩然大波。
她闭上眼,任由大颗的泪珠滚落:“你一直……一直都记得……是不是?”
几息之后,邝灵犀缓缓勾起唇角,笑得悲凉。
他道:“是,我都记得。”
“我在识海里种了心蛊,回溯之前的所有事,我一直都记得。”
他看着岳青萍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毁掉摇光派那一日,我做了两手准备,若你愿意与我重新开始,我便不会启动时空回溯……”
“可你不愿意。”
岳青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
她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都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一口气似上不来,她眼前发黑,身形一晃,便要软倒下去。
邝灵犀及时上前,把岳青萍紧紧拥入怀中。
他一手掌住她的脸,眼底泛着赤红,语气急迫地追问:“你现在肯承认你是乔观雪了对不对?”
“你记得草编蝴蝶,你就是乔观雪……”
“你根本不是什么岳青萍,你就是我的乔乔……”
他话未说完,岳青萍眼中遽然爆发出几分近乎癫狂的恨意。
她猛地抬手,死死掐住了邝灵犀的脖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不能一直瞒着我?!”
“我恨你!我恨你!”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邝灵犀的脸庞瞬间因缺氧而涨红,脖颈间青筋浮现。
可他竟不挣扎,只是那样凄然地望着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恨我吧……”
邝灵犀气息艰难,声音也变得嘶哑。
“如果……你不能爱我……恨我也好……”
触及邝灵犀眼神的瞬间,岳青萍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了手,脱力地瘫倒在地。
邝灵犀也随之瘫倒在她身边。
两人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相对无声,唯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混着泪水崩溃汹涌。
严寒冬夜里,他们却汗湿了衣衫,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惨白的月光下,如同两具被抛弃在荒野,湿淋淋的尸体。
没过多久,邝灵犀恢复过来,便一点点靠近岳青萍。
温柔吻去她下颌和眼角不断滚落的液体。
泪水混合着的汗水,滋味苦涩至极,他却像着了魔一般,虔诚地舔吻着,简直可称甘之如饴。
“乔乔,”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颤抖,“跟我走吧……现在就走,我们离开摇光派,离开霞空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还能有新的家,就像在黑风山上一样……”
他想要止住她的眼泪,可越是亲吻,她眼中的泪水便越是汹涌,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邝灵犀……”
许久之后,岳青萍终于开口,嗓子里像含了一把刀,说一个字,喉咙便涌上一分腥气。
她说:“该恨的人……其实是你。”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星空,语调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几次哽咽停顿,才终于鼓足勇气,将那句话一点点挤出喉咙。
“为了保命……我吃了……”
“我……吃了……你的……”
“血和肉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邝灵犀蓦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望进她空洞的眼底,平静道:“你都知道了。”
闻言,岳青萍僵硬地转过头,微微张着唇,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办法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邝灵犀却捧住她的脸,缓缓绽开一个艳丽到极致的笑容,目光中宛若燃着两点献祭般的狂热。
他开口,声音温软得如同情人呓语:“那有什么关系?”
手掌轻轻按上岳青萍的小腹。
“你把我吃了吧。”
“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血肉,神魂,我的一切都能给你,只要你想要。”
某一瞬间,岳青萍觉得两只耳朵里都响起了尖锐的鸣叫。
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教她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神情似哭似笑。
喃喃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
却不防邝灵犀从身后猛地环抱住她腰身。
他将脸埋进她肩颈,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
低泣着哀求:“乔乔……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别抛下我……”
“我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你肯定有自己的苦衷……可我知道的,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徐子渊他什么都有了……可我只有你啊……我只有你了……”
那哭声哀伤入骨,足以令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动容。
但岳青萍疲惫地闭上了眼。
良久,她从苍白的唇间,吐出一个字。
“不。”
身后的泣声戛然而止。
环抱着她的手臂就这么一点点松开了。
得了自由,岳青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周身灵力闪过,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崖边只剩下邝灵犀一人,如同雕像般立在原地,望着岳青萍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那轮冷月终于缓缓沉向西山,即将隐没于地平线下。
一线微弱晨曦刺破夜幕,落在他肩头。
与此同时,一只七彩小鸟也随着这道晨光无声地落下,恰好停在他仍笼罩在月色的那边肩膀。
它先是偏头,用黑豆似的眼珠看了看眼前这一动不动的人影,才歪了歪脑袋问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唤我前来,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邝灵犀半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血腥戾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莫名的寒意。
“我想知道,乔观雪为何会变成岳青萍。”
小鸟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按照规矩,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