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他挨近她,低喃出声:“萍萍,你不肯信我……比刀子扎在我心上,更教我痛上千百倍。”
岳青萍闭上眼,一行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徐子渊浑不在意胸前的伤口,他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用下颌眷恋地轻蹭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呢喃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萍萍……我的乖乖……”
“你放心,以后再不需要取丹了。”
“待眼前这桩事一了,我便带你离开,不问世事远离纷扰。”
“没什么好怕的,若天道要降下因果,便由我来承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可以做从前那个岳青萍,你可以干干净净,与这一切毫无瓜葛……”
岳青萍任由他紧紧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徐子渊的伤口处仍在流血,她的目光怔愣地落在他胸前那片暗红之上。
那点暗红在她空洞的瞳孔中不断放大,直至充斥了整个视野。
她忽地想,该死的岂止徐子渊一个。
没有人察觉,就在两人头顶,这棵枯树枝头上,一只乌鸦静静地看了他们许久,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它偏了偏头,暗红的眼珠转了转,随即振翅而起,穿过凛冽风雪,落在了接天峰顶另一人的肩头。
几息之后,它的羽毛褪去了漆黑,泛起七彩流光。
鸟儿歪头梳理了一下翅膀,口吐人言:“你都看清了吧?”
岳青萍离开时并未撤去灵力,但本该被禁锢在冰窖深处的天权,此刻正负手立于峰顶。
他睁开半阖的双眼,微微一笑道:“看是看真切了。”
“可我仍是不解,为何一定要将此事透露给岳青萍?若她转头便向徐子渊告发,或今日冰窖之事被徐子渊追查到底,你我的筹谋,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我可没有筹谋,不是你先找到我,问我如何才能杀了徐子渊吗,”七彩小鸟发出一声短促嗤笑,“而且……她不会对徐子渊说出你的。”
天权瞥它一眼,也没有反驳鸟儿前半句话,只问道:“你就这么笃定?”
“自然。”
鸟儿道:“她非但不会告发,还会帮上你的忙呢。”
天权摇头,想起那女子最后被拥入怀中的模样:“看她今日情状,不过三两言语便似心软,即便一时激愤真能下手,徐子渊有承天莲护体,又岂是轻易能杀死的?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鸟儿却啧了一声,清脆童音说出来的话有些不伦不类:“杀徐子渊,本就不是她的用处。”
“能终结这一切的人,我不是早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闻言,天权眸光微沉,不再言语。
他下意识望向了云边,一剑峰终年云雾环绕,顶上白雪皑皑。
蓦然生出一分担忧来。
那个人……
真的能如万象天书所说破局吗?
*
玉衡踏入曲浮殿时,只觉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昨日徐子渊抱着昏迷的岳青萍回来时,面色阴沉得骇人。
她还以为是岳姑娘乱跑出去惹了师尊动怒。
可岳姑娘醒来后,竟径直将师尊拒之门外,随后便令人送了整整十坛忘川游进来。
她从来不知岳青萍是会喝酒的……
这酒极烈,普通人饮下一坛便足以昏醉整日,即便是修士也不敢喝得太多。
但此刻,曲浮殿内四处散落着空了的酒坛,一片狼藉。
岳青萍斜倚在窗边,手里仍抓着一只酒坛,正仰头往喉中灌去。
酒液顺着她的下颌蜿蜒流下,浸湿了前襟。
玉衡心头一紧,疾步上前伸手欲夺:“岳姑娘,你不能再喝了!”
手腕蓦地被一只手握住。
岳青萍缓缓抬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玉衡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怎么……又是徐子渊让你来的?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玉衡皱眉摇摇头:“不是,是我担心姑娘……擅自来的。”
徐子渊早已吩咐过,弟子们只许远远守在山腰,任何人不得近前惊扰。
但岳青萍把自己关在曲浮殿中一日一夜不曾进食,她不得不忧心。
这一回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连她想进曲浮殿也得小心翼翼。
玉衡看着岳青萍苍白憔悴的面容,声音放软劝道:“姑娘心中若有郁结,也不该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岳青萍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玉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才忽然开口。
“玉衡。”
“玉衡在。”
“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玉衡怔了怔,虽然不明白岳青萍问这个的意义,还是答道:“自姑娘上山,玉衡便奉命随侍左右,具体年岁有多长已是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有几十载了。”
岳青萍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我吃的那些药到底从何而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这问题如石破天惊。
玉衡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岳姑娘……你……你怎么会……”
岳青萍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便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七星皆在徐子渊掌控之下,师尊雷霆手段威慑,有谁敢对岳青萍吐露半分那丹药背后的真相?
但玉衡随即联想到了什么。
难怪……难怪昨日她取药时冰窖没有一个守卫。
难怪师尊归来时那般震怒。
想来岳姑娘应该进入了冰窖里,已经知晓了一切。
玉衡嘴唇翕动几下,支支吾吾难以开口回答。
又想全盘托出,又担心师尊降下惩罚,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岳青萍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
她不再追问,只抬手,又将酒坛凑向唇边。
玉衡下意识便想去阻拦,却对上岳青萍倏然冷沉的眼眸。
岳青萍一向温和,以前昏睡时,偶尔醒来也不会发脾气,还会同她玩笑两句。
……她从未见过岳青萍这般眼神。
玉衡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岳青萍移开视线,漠然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玉衡的手慢慢垂下,指尖发凉。
她静默几息,掩去眼底情绪,终究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曲浮殿。
殿内空空荡荡,又只剩岳青萍一人。
她抓起酒坛继续灌进嘴里。
烈酒灼烧喉咙,滚过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唯有这样,她才能将脑海中那些狰狞的画面暂时压下去些许。
不知道喝了多久,窗外暮色渐沉。
一点轻盈的绿影,倏忽自她视野边缘翩然掠过。
岳青萍已醉得神志不清,目光却仍被那点晃动的影子吸引了注意。
她迟缓地转动眼珠望去。
那只蝴蝶似有所感,片刻后竟调转方向,朝她飞来,最终轻轻落在她手边。
岳青萍努力眨了眨眼,视线焦点几次汇聚,才终于勉强看清。
原来那并非一只真正的蝴蝶。
而是以山间随处可见的长叶草编织而成,形状也算不得多么精巧,不过因着身体里一抹灵光才活了似的飞舞。
它是一只草编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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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到现在[爆哭](小徐出来替我鞠躬谢罪
第109章 你把我吃了吧
岳青萍实在喝了太多酒,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晃动。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已经无力分辨手边那只草编蝴蝶到底是真实的东西,还是醉意催生出的幻觉。
但她只恍惚了片刻,视线中便出现了第二点颤动的绿影。
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须臾之间,数不清的蝴蝶在幽暗的夜色里翩然纷飞而来。
它们汇聚成一片如梦似幻的绿河,在她眼前无声盘旋飞舞,却始终跟她隔着一段距离,仿佛冥冥之中要将她引向某个方向。
岳青萍怔怔地望着那景象,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近前的一只。
只是指尖甫一碰触到灵光,蝴蝶却轻盈地避开,又翩翩飞向前方。
她扶着窗沿,鬼使神差地翻身而出。
手中的空酒坛哐当一声砸碎在地上,她也浑然未觉,只是踉跄着追随那片流淌的灵光蝴蝶而去。
醉眼朦胧中,不知自己究竟走过几条路,转了几重弯。
直到那群引路的蝴蝶终于停下来。
光华流转间,蝶群徐徐散开,露出了前方悬崖边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边悬着一轮清冷孤月。
那人静静站在月光与雪色之间,一身白衣几乎与周遭白茫茫融为一体,唯有眉心与唇上那一点惊心动魄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