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气,捧住脸颊,再呵气。
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他只顾着岳青萍,自己的嘴唇却早已冻得发紫,浑身亦控制不住地战栗。
直到岳青萍脸庞被他染上几分暖意,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思忖几息后,邝灵犀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宽大的紫袍被他高举过头,勉强撑开,像一顶小小的帐篷,将两人罩在了方寸之间。
风雪呼啸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缓缓运转灵气,努力让两人温热起来。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邝灵犀想,等她恢复之后,自己便立刻离开,以后绝不会再被她扰乱心神。
疏远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却在每一次看向她眉眼时变得模糊。
渐渐的,又有另一道念头占据了心房。
……她怎么这样好看。
……怎么这样让人喜欢。
意识朦胧间,邝灵犀缓缓低下头,抵在她额上,垂下了眼帘。
昏暗中,有一点微弱光芒自两人相触的额心悄然浮现,千丝万缕一般交缠起来。
岳青萍的睫毛突然颤了一颤。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一片雾气氤氲的山林间。
不知何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声,她拨开垂落的树枝藤蔓,循着水声走去。
低矮灌木后,豁然是一处清澈见底的寒潭。
然而,就在她视线投向那处的刹那,水面竟被破开。
两道身影如同交缠的水蛇般浮出,紧紧相拥,起伏纠缠。
岳青萍呼吸一窒,下意识别开脸,耳根发烫。
怎会有人在此……做这种事。
她立刻想转身退走,又怕惊扰了那对野鸳鸯,只得僵在原地,背过身去。
不一会儿,背后便传来了那男子压抑的低泣,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呓语,似是欢愉又似痛苦。
随后是女子的回应。
“那你呢?”
“你爱我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夏夜惊雷,猛地劈进岳青萍的脑海!
这声音……
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住了,一寸寸回过头去。
寒潭中央,女子湿漉漉地攀附在男子肩头,墨发贴在雪白的臂膀上,正侧着脸,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有水珠顺着她下巴滴落,她的眼睛清凌凌的,分不清那里面的是眼泪还是潭水。
岳青萍的视线,与那女子撞了个正着。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张脸……分明是她自己!
岳青萍如遭重锤,连连后退,巨大的荒谬感与一丝恐惧攫住了心脏。
她转身便跑,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地方。
可无论跑向哪个方向,拨开哪一片树丛,最终都会回到这处寒潭边,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
岳青萍终于崩溃,朝着潭中人大声嘶喊。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开合,一字一句地应道:“我就是你啊。”
怎么可能?!
“不是的……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岳青萍按住脑袋,脑中传来刀劈斧凿般的剧痛。识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扎,想要破土而出。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却猛地踩空!
一阵失重感突兀席来。
“哈——!”
一息后,岳青萍倏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庞。
那人和自己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一点红痣和长长的羽睫。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
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对方。
那对羽睫骤然抬起。
看见岳青萍醒来的一瞬,邝灵犀瞳孔骤缩。
他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别开了头,同时抬起手掌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原本罩在头顶的外袍便因着剧烈的动作滑落下来,外界随之涌入一点黯淡雪光。
岳青萍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身影,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手臂,不确定地问道:“你,你是……”
“别看我!”
邝灵犀肩膀一拧避开了她,开口的声音嘶哑。
“转过去……不许看我!”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脸,另一只手疯了似的在雪地里胡乱摸索。直到抓住了面具,重又扣回脸上,狂跳的心脏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他脸上还有伤……
不能被她看见的。
见了那张熟悉的金色面具,岳青萍才确认了人,迟疑道:“天枢……?你怎会在此?”
他不是该在阴境吗?
但下一瞬,她猛然意识到四周的景象同之前的阳境天差地别。
面具后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邝灵犀道:“阴境中的冰原突然绽开了数道裂隙,我也掉进了冰渊中,至于你为何会掉下来,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似不经意地补充:“是我接住了你。”
岳青萍却顾不得深究,方才那诡异的噩梦和眼前处境交织,让她心里更为不安。
子渊呢……
子渊发现她不见,定会心急如焚。
想到此处,岳青萍急急问道:“你身上可还带着传讯玉牌?”
面具下,邝灵犀先是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玉牌递了过去。
岳青萍接过,立刻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
玉牌闪烁过数下。
对面当即传来了徐子渊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满含着不加掩饰的暴怒。
“都死了吗?为何此刻才应!”
“听着,无论你们在何处,立刻去给本座寻人!”
徐子渊对她向来温柔,几乎没有过生气的时候。
岳青萍被这幅于她而言极为陌生的语气惊得一愣。
徐子渊仍道:“找不到萍萍,本座让你们……”
“子渊。”她定了定神,出声唤道。
玉牌对面的人立时停住了。
徐子渊的声音陡然一变,他强行压下心内戾气,温切地追问:“萍萍?是你?你……你在何处?可有受伤?!”
“我没事,”岳青萍忙道,“只是不知为何,落入了阴境之中。”
闻言,徐子渊松了口气,萍萍没受伤就好。
但这轻松只持续了半息,他忽而又想到什么。
“你身边……还有何人?”他刻意放轻了语气,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了起来。
岳青萍不觉有异,自然如实答道:“我和天枢在一起。”
玉牌那头蓦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就在岳青萍差点以为两人的联系中断的时候,却听见了那头徐子渊温柔的嘱咐。
“好,我知道了。”
“萍萍,你乖乖待在原地,莫要乱走,也……”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道,“莫要与天枢过多交谈,我很快便来接你。”
玉牌光芒熄灭,徐子渊闭了闭眼,握着玉牌的手指捏得死紧。
不能再等了。
收拾邝灵犀还有的是机会。
但他一时一刻也不能让萍萍和邝灵犀待在一起!
徐子渊微微抬手,张开五指,磅礴的神识刹那放出,覆盖了整个阳境。
这秘境本就是他的阴阳锁灵幡所化,只要他想,便能提前结束这个所谓的双生秘境。
十指翻飞交叠间,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徐子渊轻念收回法器的口诀。
灵力如漫天触手般涌出,试图唤醒深藏于秘境核心的法器本体。
然而,口诀念毕,半空中的灵力却仿佛找不到目标似的,复又回到了他体内。
徐子渊眉心深深一蹙,眼中闪过思索。
他再次并拢两指,从指尖逼出一滴血,凌空画符,想要召回那张阴阳锁灵幡。
然而下一刻。
“吼嗷——”虚空各处遽然爆发出万千魂魄的凄厉惨嚎。
那声音直刺神魂,天权,玉衡猝不及防,皆站立不稳,头痛欲裂。
弟子中更有甚者,已然口鼻溢血,昏死了过去。
猎猎狂风中,徐子渊衣袍鼓荡,独自伫立。
眼前的赤红岩浆冲天而起,一道庞大到几乎遮天蔽日的魔影,自岩浆中缓缓浮现。
魔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脸上的表情一时痛哭,一时却又癫狂大笑。
人脸上的两只眼珠死死盯住了下方的徐子渊。
它兴奋地咆哮,声音在整个阳境中回荡。
“孽徒——!!!”
“百年了,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亲自踏入这囚笼了!哈哈哈哈哈——!”
徐子渊眯了眯眼,负在身后的手缓缓移至身前,五指虚空一握。
一柄通体玄黑的重剑便召至他掌中。
镇岳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沸腾的岩浆皆受剑威所迫,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