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亮都已然消失。
不是因为黑云遮蔽了日月,她仔细地观察判断着。
是日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像是被一键丢进了桌面回收站一般。
而在她的身后,人群忽然鱼贯而出。
即便是踮起脚,尹希也看不见到底人群中是怎样的景象。
于是她只得暗道一句:“多有得罪。”随后爬上了教堂前的雕塑。
人群为年幼的国王让出了一条道路,他艰难地在父亲的帮助下举着王杖、顶着王冠,朝着前方走去。
尹希不知道他们要走去那里,或许是宫殿?又或者还需要去哪里朝拜?
她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晓了。
眼前的一切再次如同虚焦一般变得模糊,让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上去像洒了一地的大米一样。
只是尹希想不到的是,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瞬间的画面转换,对于齐遥来说便是被拆解下来的两根肋骨。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味与焚香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带上了令人窒息的压迫。
厚重的帷幕在风中轻微摆动,却死死遮住了眼前的门扉。
门外,一个少年被宫廷侍卫与医官们层层拦住,他瘦小的身影与那一道生硬的屏障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已经见过齐遥三四岁的模样了,尹希当然可以轻易认出他。
他长高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高挑得有些显得瘦弱。
“请止夜陛下回宫,您不能进去。”年长的侍卫长半跪在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本王为什么不能进去?”齐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
他面上的童稚尚未褪去,眼睛却已经在黑暗中透出成年人般的执拗。
他拼命想要挤开众人,手指扣在厚重的门扉上,甚至把指尖抠得泛白,“那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我不能见他?”
“陛下三思啊!瘟疫已经持续三月了,到现在也还没有验配出特效药,您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侍卫长苦口婆心地劝道。
周围的侍臣与医官交换了眼神,医官尝试着开口劝道:
“殿下,您也是知道的。失去了太阳之后,大陆各处瘟疫肆虐。哪怕是强壮如韩烈殿下……”
韩烈,是齐遥父亲的名字吗?
齐遥,又要失去自己仅剩的亲人了吗?
年幼的少年显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成熟,听懂了他们的沉默。
他不再喊叫,反而因为过度的安静显得更加令人心悸。
他跪坐在地上,推开侍卫战战兢兢想上来扶起他的手。
小小的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悲痛而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凝在远处那扇他不能推开的门上,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厚的阻隔,触到里面那张熟悉的面容。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低低溢出,带着强忍的哽咽,“你们……你们现在还要让我就这样失去父亲吗?”
侍卫们的目光纷纷避开。
没有人敢承接这个位高权重的孩子的悲伤。
除了尹希,但哪怕她蹲坐到齐遥的面前,却仍旧触不到他的面颊。
泪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他伸手狠狠擦掉,眼前却越擦越模糊。
齐遥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侍卫长的手,那双瘦弱的手却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力道:“求你们,让我进去……哪怕一眼……我不能再失去父亲了,我不要他死。”
“你们救救他啊,你们想想办法,去救救他啊!”
可是所有的恳求都像坠入虚空,冷硬的沉默就是他们唯一的回应。
齐遥的心口像被人一点一点掏空,即便他自己也早就知道,宫廷早为父亲倾尽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明白,上一次父亲出行前匆匆道别的那一个拥抱,或许就将成为永别。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不懂得死亡意味的孩子了,成为国王后,他已经被迫提前懂得了太多东西。
死亡是最绝对的、最残酷的剥夺。
它将他仅剩的依靠从生命中连根拔起……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他都只能一个人走了。
尹希感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或许是因为即将来到下一段回忆了吧。
她这么想着,还是去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
夜色仍旧沉沉。
教堂的钟声为这座王国敲响晚祷。
齐遥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是毫无睡意。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辗转难眠,他翻身下床,穿上单薄的外衣,赤着脚穿过冷清的长廊。
尹希不知道他要去哪,但还是果断地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早已不再照耀大地,只有昏黄的圣火在高耸的穹顶下摇曳。
齐遥推开教堂厚重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他的目标明确——在高台中央,安放着一支漆色的合金手臂。
那是父亲生前以血肉与钢铁并存的象征,如今被镶嵌在水晶匣中,成为了“圣器”。
它笼罩在黄金制成的大殿模型内,在这一切的外面还有一层方方正正的防爆玻璃,从里到外“尊贵”得密不透风。
人们跪拜时口中称之为“牺牲与勇武的见证”。
可是对于齐遥来说,它又哪有那么多神圣而又虚无的意义?
那只是父亲唯一的遗留物而已啊。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伸出颤抖的手隔着玻璃想要抚摸那同样冰冷的金属。
不一样,玻璃和合金的触感不一样,跟父亲更不一样。
父亲的拥抱是很特别的,右臂传来的温暖与柔软和左臂的坚硬冰冷相交,是齐遥最熟悉的怀抱。
而现在,只剩下了钢化玻璃渡来的凉。
他的眼泪滴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小小的肩膀在圣火的影子下瑟缩,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忽然,一声温和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孩子。”
齐遥戒备地转身,却看见教皇正站在阴影中。他身着繁复的圣袍,面容慈爱却布满岁月的沟壑。
教皇并未呵斥他,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帝国与信仰的距离,只有长者对孤儿般的怜惜。
齐遥的嘴唇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剩下无声的啜泣。
教皇缓缓走上前,将他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却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国度的悲痛。
“你的父亲是伟大的勇士,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守护所有人。”
“不要再用这种哄小孩的话骗我了,”齐遥悲泣的声音在教堂里回旋,“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他们都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
教皇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抚过孩子的后背。
他低声叹息,口中呢喃着:“苦难乃神赐的圣火,它焚尽凡人的软弱,只为将英雄炼成不朽的器皿。”
他伸出手,将一片金属碎片放在齐遥掌心。
冰冷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像燃烧般灼热。
“这是圣器运输时受损的一部分,也便当作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样礼物吧。”
老人好像是这么说的,但这句号落在齐遥耳中却并不那么真切了。
他死死攥住那片金属,仿佛即将冻死的人握住最后一根火柴。
泪水滴落在碎片上,将他的面庞照得有些变形。
尹希认得这枚碎片——那是齐遥藏在衣衫里的那个金属吊坠。
带着他的体温,成为了他身躯外一块不为人知的鳞。
第32章
教堂中烛火状的灯亮着,将齐遥与教皇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影渐渐蔓延,渐渐成为了视野里的主基调。
紧接着些许星星点点的光源戳破了暗,尹希的眼前变作了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长街。
长街的两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与彩带,人们用尽心力将失去了太阳的世界重新照亮。
孩子们举着火把嬉笑奔跑,街头上有民间艺人用尹希不认识的乐器演奏着欢快的小曲。
尹希在长街上走着,她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毕竟根据之前的经验,这一幕场景都应该是齐遥的回忆才是。
一旁孩童的声音吸引了尹希的注意:“妈妈,太阳是什么?今天为什么叫太阳节呀?”
“太阳啊,太阳原本是高高挂在天上的。”一名妇人抱着怀中的婴孩,温柔地对提问的孩子描绘着。
“太阳节,原本是庆祝丰收赞美太阳的,”她抬起头,看向天幕的双眼流露出些留恋的神色。
“虽然现在没了太阳,但止夜陛下说了,不管有没有太阳,太阳节还是要庆祝的。”
“太阳节不用上课,我喜欢太阳!止夜陛下万岁!”孩童欢呼着。
尹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声。
她回过头。
低笑声来自一个披着带兜帽斗篷的青年。
即便他身着朴素的便装,也已经遮掩住了自己大部分的容貌特征,尹希已经可以非常轻松的通过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辨认出对方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