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希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却发现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尽。
无数丝带在尹希眼前缠绕、拆解,如同之前每一次画面的转换一样。
也不知道这次要去回味哪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尹希苦笑着自嘲。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本烂尾的小说,有着最鲜妍而又浓墨重彩的开头,和烂得最别出心裁的结局。
丝带渐渐从视野里褪去,像是拉开了帷幕一般。
眼前却是对于尹希来说完全陌生的一幕。
黑色的幔帐铺满了大殿,四周肃穆到空气中连呼吸都显得冒犯。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宫人领到最前方。
尹希定睛瞧了瞧,只觉大跌眼镜。
哪怕眼前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年纪,五官也都尚且还未长开。尹希还是能从那双入海水般潮湿的蓝色眼眸中认出来者的身份——
那是,幼年的齐遥。
他穿着繁复到几乎压垮他肩膀的丧服,哪怕只是一身丧服,却仍旧能看得出用料与剪裁的顶级工艺。
这样小的年纪厚重衣料摩擦着他稚嫩的皮肤,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卡在腰间的褶子,身后的老宫女却小声提醒道:“陛下,丧葬仪式注意庄重。”
幼童闻言绷紧了唇,有些僵直地端站在队列前。
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座空旷的棺椁,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些华丽的衣冠,和一张精致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衣着华丽,端庄地坐在王座上。黑发碧瞳,齐遥有着跟其别无二致的上挑眼角。
象征逝者身份的王杖立在一旁,比齐遥整个人还要高。
他仰头望着那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冰冷物件。
那时的齐遥还没有办法真正理解它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它象征着怎样的重量。
“你的母皇她……出征时遇上了意外,不会回来了。”一旁的中年男人握着齐遥的手,试图温柔的告诉这个孩子残酷的事实。
一样的蓝色虹膜、一样的眉眼折角,最重要的是那几乎如出一辙的金属义肢。
再没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这个中年男人正是齐遥的父亲。
齐遥一知半解地歪头看着他,尹希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其实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所以齐遥只是怔怔地望着,眼睛里映出昏暗烛火摇曳的光。
他的小手攥紧,又松开。
他听见旁人哀恸的哭声,听见文官武将跪地高喊“愿吾王安息”,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布,模糊不清。
身旁的父亲低着头,他没有哭,但齐遥可以感受到他满溢的悲伤。
他只是紧紧地攥住了齐遥的手,好像害怕齐遥忽然消失似的。
齐遥心底有一种不安,可那种不安并不是失去母亲的痛彻心扉,而是……茫然。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母亲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那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会管我吃糖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的宫女再次轻声提醒着:“殿下,该鞠躬了。”
齐遥被推着往前一步。他个子还太小,站在空棺前,显得孤零零的。
学着大人的样子,他笨拙地弯下腰。长长的袖子拖到地上,差点将他绊倒。
是了,毕竟谁也没有想到王子会在这个年纪就需要穿上丧服。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着这位即将即位的新王。
年幼的孩子还没有办法意识到那份沉重,只觉得被这么多人盯着实在有些不自在。
他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吸了吸鼻子,僵硬地把动作做完。
“陛下!”大臣们在那一刻齐刷刷地跪下,高声呼喊全新的称谓。
齐遥懵懵懂懂,甚至没有听明白。
他只觉得声音好大,声音好像在整个大殿里回荡,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抬起头,望着高高立着的王杖。
他见过母亲在每一个重要的场合都会拿着它出席,他曾经在私下偷偷碰过那金灿灿的球形杖头,凉凉的。
他还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这将成为他需要背负的重量。
尹希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齐遥的童年,这个未来强大无比几乎像人形兵器一样的男人,肯定从小就接受了非人的训练。
但她不曾想象过,他会是一方国度的王子、国王。
也无法想象,他在三岁的时候竟然是这样孤单、这样懵懂地站在母亲的葬礼上。
外界的哭声此起彼伏,悲伤仿佛拍打着的浪潮,可小小的齐遥只在想:
“母皇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对着她的衣服掉眼泪?”
然而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空棺。
然后在群臣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哭了。
第31章
场景扭曲变形,尹希知道,这意味着下一幕的开场。
一片缟素渐渐由满目的璀璨金色取代,待视线重新聚焦,尹希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教堂的二楼。
这是个视野相当不错的地方,足以一览教堂的全貌。
墙壁淡蓝色的打底色下,布满了金色的各式纹样。穹顶高耸,彩绘玻璃被屋内的灯光照亮。
这应该叫什么风格?巴洛克?洛可可?还是所谓的哥特?
尹希这种从小没怎么受过艺术或历史熏陶的人果然还是看不太懂这些。
但她能很轻松的辨别一件事——这个金碧辉煌的教堂哪怕抠一块墙砖肯定都很值钱。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木与油脂的香气,为本就肃穆的环境更填了一分庄重,让人恍若置身与神明的注视之下。
信仰真可怕,尹希忍不住皱了皱眉。
忽然,钟声响起。
紧接着,教堂内的管风琴也奏了起来。
伴着这样神圣而又庄严的配乐,尹希再次见到了齐遥——年幼的齐遥。
他被自己的父亲牵着向大殿中央走去,身上压着厚重的礼炮,披肩在地面拖曳出金色与深红交织的长痕。
在他的身后,百官齐聚,紧跟着步入殿内。
齐遥在父亲的牵引下,站在了教堂最前端的中心。随后,他的父亲缓缓退到了台下。
尹希能注意到,齐遥的视线追着自己的父亲而去了一瞬,却被后者用手势制止。
一名身着红衣的老者向着齐遥走来,那是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的目光温柔,望着齐遥的双眼中含着几分不忍的意味。
尹希能隐约猜到,这名老人代表着这里的宗教权力。
教皇双手捧着象征王权的金冠,缓缓俯下身,与齐遥平视。那一刻,教堂里所有人屏住呼吸,唯有管弦乐在此时奏得越发激昂。
“孩子,从今日起,您将不再只是一个孩子。”教皇低声说道,他声音不大,却凭借教堂特殊的结构荡到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您是女皇的血脉,是神明庇佑与人世至强的结合。是这片大地的未来,是黑夜中的明灯。”
齐遥并不完全懂这些话,但他能感受到那份郑重。
他的眼睛无意识地眨了眨,像是试图点头。
于是,教皇将金冠稳稳戴在他的头上。金冠沉重,使得齐遥需要有些努力地梗着脖子。灯火在冠冕的宝石间跳跃,整个教堂都能瞧见那璀璨的光华。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齐遥的父亲,全部屈膝跪地。
他们齐声高呼着:“吾王万岁!”
那呼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齐遥整个淹没。
他们的眼中没有怀疑,只有狂热与信仰。
即便他只是个三岁的孩童,即便他眼神里还带着稚嫩的迷惘,在这些人看来,他就是天命所归。
齐遥怔怔地望着这些人,声浪太大,让他有些畏惧。
但众人的目光又让他下意识地止住了孩童条件反射的哭泣。
“您将封号'止夜',愿在您的庇护下,这无尽的黑暗终有一日可以散去。”老人将另一旁的王杖递到齐遥的手中。
他接过王杖,但很显然这比他还高的物件超出了他的承重能力。
在他一个趔趄摔倒之前,老者帮着扶住了王杖,才叫年幼的新王没有刚授冠就出洋相。
“吾王——止夜陛下!”欢呼声在教堂内回荡,声音中满怀着虔诚与敬仰。
是尹希这辈子都没有听见过的狂热崇拜。
无数声音在呼喊着那个名字。
从今往后,没有齐遥,只有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国王——
齐止夜。
狂热与雀跃的气息无法影响到完全隶属不同文化背景的尹希,她只觉得这里的空气压抑的要命。
想到反正也没有谁可以看到她,尹希走下旋转楼梯,来到教堂外想要透透气。
而让她意外的是,这里似乎不仅没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