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本来很凉,却也在转瞬间,因与齿尖的摩擦而变得灼热。赵蔓枝听见爆米花桶被挤压的哀嚎,零零散散洒了许多,却无法分神去顾。
这一刻她属于庄先生。
只有在见到他之后,赵蔓枝无处安放的思念开始具像化,他的模样、声音、气息,他的触碰、拥抱、亲吻,甚至是更神经质一点的,他处理工作时的举重若轻,听她说笑时的温柔耐心,还有在亲昵时刻的挑逗耳语……
真的是太想他了,以致于一见面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只有被拉入熟悉的步调里,才能倾泄这样的情愫。
直到呼吸愈发急促,庄又楷才松开她,手搭在对方后颈,极富占有欲的姿态,“还要不要装不熟?”
“我哪有……”
“嗯?”
赵蔓枝靠在他肩头,心口还因刚才的亲吻,微微起伏着,“我没告诉家里在谈恋爱,我妈她……她这方面比较严格。”
他听了,又想起那天赵蔓枝的鼻音,“所以你们那天闹矛盾,是因为这个?”
赵蔓枝嗯了一声,“她听到老板送我回来就警铃大作,以为是那种中年男人,为此教育了我许多,我想解释也不听,就有些不愉快。”
说着,她仰起头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漉湿着,“而且以前她从来不管我行踪的,这两天看得特别严,今天我能出来还是撒谎说同学聚会呢。”
庄又楷也是顶着家姐的黑脸跑出来的,这么一想,不像偷。情,倒更像私奔。
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该夸她勇敢,还是该告诉她别这么轻易相信一个男人呢?
可是他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旦喜欢就奉上毫无保留的爱,一点都没为自己考虑过退路。
“你就不怕妈妈找同学对账?”
“一个没什么联系的同学,她不认识的。”
庄又楷捏了把她的脸,“撒谎不好。”
“不撒谎我就见不到你了。”她明明是想受夸,哪想到他反而教育起人来,有些气鼓鼓地,像只河豚,“还是说你巴不得见不到我呀?”
“怎么可能。”
为了见她,他也冒了很大的风险,在港岛那头甩着个烂摊子,等回去再解决。
一场电影看得心猿意马,除了庄又楷说的那些八卦,什么都没记得。
在停车场里他们又接了次吻,这次比电影院中后劲更大,下车时,赵蔓枝觉得自己腿都是软的,连吃饭的兴致都没了,只想和他黏在一起。
杭城的寰业酒店与滨江公园比邻而居,巍峨耸立,是构成江畔天际线的一部分。
倒数钟声响起前,绚烂的烟花率先绽开,一簇簇升入天空,迸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火光。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人群的喧闹,烟花的爆鸣,还有母亲催促的电话,手机急促震动着,从床头掉到地毯上,孜孜不倦、喋喋不休。
而单向防窥的落地窗上,氤氲的热气结成薄薄的白雾,印着几处旖旎间无意触碰的掌痕。
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形式看了跨年烟花。
赵蔓枝软得脱力,只能靠庄又楷抱回床上。她仰头,无头苍蝇一样往他脸上撞,不论眼尾还是鼻梁,唇角还是喉结,都想吻个遍。
只是十指始终紧握,汗湿着、黏腻着,像他们命运的纠葛。
庄又楷问,“真的不接电话么?响了很久。”
她摇摇头,靠在他身上,手指在胸口毫无章法地划过,“都装聋作哑了,不差这一会儿。”
午夜钟声响起,灰姑娘会想结束舞会吗?她不知道。
可以确信的是,她贪恋这片刻的自由,想要它过得慢点、再慢点。
庄又楷轻轻抚过她的额发,颇耐心地梳理,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没了响动,烟花声也没了。空气浑浊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赵蔓枝几乎快睡着,忽然,听到他说——
“回港以后,要不要搬到留园?”
第53章 一般恋爱谈多久……
赵蔓枝还在画圈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样的停顿,通常代表着犹豫。
庄又楷攥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不愿意吗?”
“等我再想想。”
她当然知道留园很好,不仅有漫山遍野的花圃,还有法式洛可可风的住处,虽比不上深水湾,却也不失情调。
只是住进留园意味着什么呢?
当时徐阿婆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被带来留园的女孩子,荣幸,又有些可怕。
这样一想,那开满玫瑰的庄园,仿佛是一座金屋藏娇的牢笼。
尽管庄又楷本意或非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考虑到这层。
习惯了留园里有人服侍起居的生活,习惯了受他豢养,是否在来日,就更加无法挣脱呢?
答案是肯定的。
赵蔓枝缓缓把手收回,支起身起来,“我该回去了。”
庄又楷知道这是她不想继续话题的意思,也跟着坐起,“我送你。”
她没有拒绝。
两人简单冲了个凉以后就出了门,跨年夜的热闹还未散场,一路热闹与车内的安静对比鲜明。
适才交颈的亲热让眼下的低气压显得更为骇人,仿佛热带的气旋总是在酷暑后登陆,他们之间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赵蔓枝一直往窗外看,避免和他有目光交集。其实她也在思考,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庄又楷是不是会生气呢?毕竟这位小少爷的前半生顺风顺水,恐怕很少遇到有人像她这样不识好歹。
终归还是到了家门口。
“我到了。”她声音很浅。
庄又楷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轻捏了下,“回去好好休息。”
仿佛刚刚一切没发生,分歧是,缱绻也是。
赵蔓枝下了车。
毕竟是别墅小区,能住进来的都算中产及以上,夜里也有星星点点的路灯亮着,并不算昏暗,树影投下来,摇曳着,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走得很慢,还在想刚刚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说得更清楚点?毕竟新年第一天,要是埋下什么矛盾,这一年都会过得很跌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很讲究这类凶吉意头。
赵蔓枝深吸口气,夜晚的寒意被带入体内,五脏六腑皆为之一惊,促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庄又楷还没走,就去找他把话说清楚。文字表达没有语气,会让人无限揣摩说话人的状态,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南辕北辙。
帆布鞋停了下来,然后,缓缓调转了方向。
庄又楷倚在车旁抽烟,刚点燃,是今天的第一支。
一整天下来,风尘仆仆飞到杭城不觉得累,抽空料理Jeffery发来的紧急工作不觉得累,和她在一起更不必说,直到刻下,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才算将他包裹,连方向盘也揸不住,他决定休息片刻再走。
“喂大佬?你唔知而家几点啊?”林卓文那头正歌舞升平,被他的电话扰得心烦意乱,“乜事嚟嘅?”
寒夜中,庄又楷吁出一口烟,白色雾气由浓至淡散去,“我问你,一般恋爱谈多久可以提同居?”
“快的一天,慢的好几年,但我遇到的多半是前一种。”林卓文找了个僻静点的角落,摇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怎么,你这么快提同居?太心急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他不了解,没把握住节奏。
“我只是提让她搬到留园,方便照顾些。”
毕竟他天南海北地跑,留港的时间不长,理论上他们也算不得同居。突然有这个念头,主要还是想起那次她自己病倒在家里,整个人音信全无,他放不下心来。
“廿几的人,还能顾不好自己?那你意思是,遇到你的前二十年,她不用活咯?”
真的有趣。从前万事不过眼的男人,竟也有今日,因着一个女人牵肠挂肚。
林卓文抿了口酒,眯着眼靠在沙发上,“呐,工作呢要张弛有度,追女仔也一样,你逼得太紧,她当然不开心。要我说呢……”
“庄又楷!”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林卓文对着通话结束界面怔了片刻,摇摇头:扑街,说那么多都白搭。
赵蔓枝是跑过来的,刘海被风掀在脸后,气喘吁吁,“你还没走?”
他看了眼指间缀着的烟蒂,已烧了好长一截,“……在跟卓文通电话。”
大概是情绪影响,赵蔓枝第一次觉得庄又楷失落。一直以来,他像只骄傲的狮子,无论何时都昂着头,鲜少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就连那双过于冷淡的眼,刻下也平静如一泓缓水,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光是看到这里,她的心就软了半截,更怪罪起自己来。
“刚刚话没讲清楚,我不想你误会。”赵蔓枝靠过去,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去留园住当然很好,可我房子交了租金的呀,再怎么都要住回来。这点钱你是不在意,可对我来说还是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