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满春夜[港]_却思【完结+番外】(57)

  庄又楷看她撑开伞,笨拙的动作像只圆滚滚的企鹅,围巾也胡乱裹着,仿佛不够保暖,她的脸一直往里钻。

  他摘下自己的,扶住赵蔓枝的肩,给她一圈圈绕上去。

  欧洲匠人手工织成的高级羊绒确实够暖和,刚围好,她的脸就不可控地滚烫起来。

  打理完,他才开了尊口,“走吧。”

  赵蔓枝还在震惊的尾调里没缓过神。

  她想,就算庄又楷来接她,也应该是带车来的。自认识他以来,她觉得庄先生跟他那些名车座位是半永久关系,那么长一双腿,却不怎么走路,真是浪费。

  但今天他只身前来,神态淡然仿佛习以为常,在这个难得的暴雪天里,撇下世故赋予庄又楷的一切,只做她的同行人。

  冰天雪地对赵蔓枝来说还是太陌生,她长在江南,又在港岛读书,对北方的冬天只是叶公好龙,天天说喜欢雪想看雪,但真下了雪,连路都走不稳。

  就像Jeffery说的,长在温室里的花,稍微冷点热点都受不了。

  庄又楷本来步子就大,又遇到赵蔓枝怕摔倒以龟速挪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

  终于,在赵蔓枝第不知道多少次摇摇晃晃看似要往前栽的时候,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可也不过两掌相贴的电光火石,对方就将手收了回去。

  只记得她的手很凉。

  赵蔓枝有点不知所措,手指慢慢缩回袖口里,瞥见步行街市集上亮着灯的小甜品店,忽然提议,“我想吃冰糖葫芦。”

  他抬眼,果然看见招牌上写着“水果冰糖葫芦”字样。不出五十米的距离,让她进店暖暖也好。

  明亮的橱窗里摆着各色小点,法式的、日式的、新中式研发的……五花八门,一整个世界民族大团结的架势。

  庄又楷很轻地蹙了下眉。且不说别的,这里的水准连留园也比不上。

  赵蔓枝的眼睛却快长在上面了,弓着腰一个个仔细地瞧,仿佛当真在用心挑选。

  “不是要买冰糖葫芦么?”他提醒。

  “啊,对。”赵蔓枝从小蛋糕上收回目光,信手一指,“给我来一盒吧。”

  “现在吃还是打包?”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纷飞的大雪。

  “我挑两串,剩下的打包好了。”

  庄又楷已经掏出了信用卡,但赵蔓枝坚持要自己来。她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让他去边上玩,“你的信用卡账单出现这么一笔小钱,不会被怀疑盗刷吗?”

  人和人的区别就是有如云泥,普通人看到账单里大额花销才会警铃大作,而他花点利息零头就是反常。

  等了约莫五分钟,赵蔓枝才满意地拿上东西离开。

  “你怎么不吃呀?”她看庄又楷还攥着糖葫芦,“我尝了,还不错,草莓很新鲜。”

  “没什么胃口。”他确实是意兴阑珊的模样,“你很喜欢这个?”

  “也不算,很久没吃了,就很怀念糖葫芦的味道。”

  庄又楷看她那么热络地跟店家要名片,还以为是格外喜爱,结果得到个这么不冷不热的回答,神色就有些恹恹,“下次可以让寰业的糕点师给你做。”

  “不、不用麻烦了。”

  他们迎着雪花继续走,庄又楷垂眼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信手转了一周,晶莹的糖衣仿佛水晶球的壳,世界微缩在里面,走马观花地看过。

  赵蔓枝看出他的失落,小心地问,“你不喜欢吗?”

  “什么?”

  “刚刚那家甜品店。”她看了蛋糕的成色不错,还打算回头定做一个。

  过两天就是庄又楷生日了。

  “谈不上。”

  庄又楷在想,赵蔓枝不是没见过世面,留园的法式甜点,寰业的港式、英式点心,那么多捧到跟前的好东西,也没见她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但又不能怪赵蔓枝。

  他只是突然觉得,面对她的心意,自己居然如此无能为力,不知怎么做才算对。

  “啊……”赵蔓枝有些遗憾,小声嘀咕,“那不能在这订了。”

  可是接下来的行程那么满,她去哪里预定蛋糕?

  网上店铺照片是好看,但与实物之间天差地别的不在少数。她也是自己看过,才觉得这家店出品能比较放心。

  结果还被大少爷一口否决了,她顿觉泄气。

  偏偏这话还是被他听了去。

  “你刚才说,订什么?”庄又楷问。

  “蛋糕呀。”赵蔓枝破罐破摔,怎么有人难伺候到如此地步?什么惊喜都顾不上了,估计也入不了他的眼,“不是你要生日了嘛,我想给你庆祝庆祝,既然不喜欢就罢了,回头酒店肯定会准备的,哪要我操心。”

  她这样讲,庄又楷哽着的那口气一下松了,上不去下不来的,只剩手里的冰糖葫芦看笑话。

  他气着咬了一颗。

  赵蔓枝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干什么,你比我还生气?”

  “为什么不气?”庄又楷嚼着糖衣,说话含糊不清,一团团白雾逸出来,倒显得他没那么高不可攀,“说是过生日,连寿星的生日哪天都不晓得。”

  她惊讶,“不就是圣诞后一天?我看的资料都这么写。”

  “笨,要真这么容易被查到,就不可能是真的。”

  港人讲八字的,命格生辰要谨慎保管,尤其他们这样的家庭,保不齐有人拿出生年月背地里搞点什么名堂。灵不灵两说,主要是想到便有些晦气。

  “那,是哪天?”

  “今天。”

  “呀!”

  赵蔓枝作势要掉头,但庄又楷抢先一步拽住了她。

  她语气有些遗憾,“过生日还是要买个蛋糕吧?你不爱吃,买个小的就行,有仪式感。”

  庄又楷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不是还有它?”

  “哪有这样将就的……”

  “一个日子而已,怎么不是过。”

  “不一样呀,你能来到这世界,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是很重要。”赵蔓枝说,“不过生日可以,总要许个愿。”

  他垂眼,恰好把她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女生白净脸庞上有着近乎稚气的认真,鼻尖冻红了,睫毛轻轻颤着,仿佛能被一点冰霰压垮,让她看起来愈发出尘不染,如雪覆过的山茶花。

  庄又楷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其实,他是没兴趣参与这种唯心主义活动的。从前卓文和蒋愈也会给他过生,但他从没许过愿。

  对他来讲,想要得到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实在没必要历经如此虚头巴脑的仪式。

  然而这一刻,他倒很乐意陪她浪费时间。

  快到酒店门前,赵蔓枝听见他讲:“我没什么愿望,许愿的机会给你,你做主吧。”

  她停了下来。

  庄又楷身后,是巍峨磅礴的北京寰业酒店,垂垂暮色里千灯似火。

  那是世人提起他最容易想起的标签,寰业集团总裁,港岛庄家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年纪轻轻就能在福布斯富豪榜上名列前茅。

  它们成就了他,也成了他如影随形的魔咒,赵蔓枝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能分辨,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身后的琼楼玉宇。

  她庆幸这一场雪把庄先生留下来,不经雕饰、返璞归真,让她终于认清自己的真心。

  如果现在世界是个玻璃球就好了,只有她与庄先生,还有无休止的雪。

  她的,庄先生。

  赵蔓枝眼眶有些红,像是冻的,又像是哭过。她把两只同样冻得发红的手捧着哈了口气,然后伸手去把庄又楷拿着糖葫芦那只手拉过来,很虔诚地摆好,“不要动。”

  庄又楷照做。

  她把伞搭在肩窝,双手合十,闭上眼,煞有介事地许愿,半分钟后心满意足地睁开眼,下了道新指令,“好了,你把剩下半个冰糖葫芦吃掉,就当吹蜡烛了。”

  许愿的两个步骤,一定要他参与其中。

  “许了什么愿,能说吗?”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行了行了,再说要唱起来了。”真以为她会说,没想到是给他背《祝寿歌》的歌词。

  他们终于回到温暖的大厅里,等得心都快碎掉的Jeffery立马迎上来嘘寒问暖,“怎么走了这么久?”

  庄又楷抖了抖伞上的雪水,“南方人没看过雪,稀奇,非要玩够才行。”

  说得好像你不是南方人。赵蔓枝想着,皱了皱鼻头,没说话。

  毕竟这一趟雪地行已经耗费她太多能量了,再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脱力。

  人体在极端环境会分泌肾上腺素,以免大脑觉得太过痛苦。一旦回到正常状态,后劲就慢慢涌上来,变得疲乏不堪。

  Jeffery递了杯热姜茶过来,“那也不行啊,好歹多穿点。你不会把我今天讲的话当真了吧?讲笑啫!不好随便学的。你赶快把这喝了,再回去泡热水澡。”

  然后又对庄又楷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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