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招奏效的?赵蔓枝也记不清了。
庄又?楷的心思比看上去细腻,在刚求婚那阵,因为声势浩大,除了祝福也有大批网友毫不掩饰地?嘲讽出身?平凡的赵蔓枝,更有甚者到处挖掘蛛丝马迹,佐证她凭借心机攀附豪门。
对此赵蔓枝不以为意,毕竟那些流言再嚣张,也不敢真的舞到她面前?,但庄又?楷不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出动寰业公关部为自家董事长夫人打了好?几场硬仗。
后来虽然声浪平息了,却总有那么一群人爱嚼舌根,气得他找到寰业娱乐旗下明星们的御用大状出律师函,幸而被赵蔓枝听到电话拦下了。
她劝他,没必要跟这些人较真,上下唇一碰的事情,越重视他们越起劲。那时候庄又?楷看她看得非常沉,像一座无?形的山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不高兴。
但不是因为她的开解,正相反,因为赵蔓枝太?通情达理,他觉得她很辛苦。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赵蔓枝就不必承受这些非议;偏偏港岛庄家是在血雨腥风中?从不缺席的名讳,连带着她都被波及。
在某些时刻,庄又?楷总有与外表不相符的柔软,而正是这些柔软,让赵蔓枝可以一次次透过?他冷冰冰的话语看见他的心。
对他来说,她的感受相当重要,受一点委屈也不行。赵蔓枝感动之?余,也毫不客气地?笑纳这个把?柄,时不时发作逗逗他,看他不得已妥协,也是一种乐趣。
譬如眼?下。
明知是故意,庄又?楷还是听不得她说这些话,翻身?压过?来,鼻对鼻、唇对唇,停在咫尺间?,“你再说一次。”
中?西合璧的深邃眉眼?自带压迫感,即使看了这样久,赵蔓枝还没能完全免疫。剩下的话跟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夭折在喉咙里,全身?上下只有睫毛轻轻颤着,仿佛翠鸟翕动的尾羽。
默了好?一瞬,她才冒死缓缓开口,“我说,你跟我没话讲了……”
还没说完,唇便被他封住,柔软地?下陷,缱绻地?交缠,直至呼吸被吞噬殆尽,他才松开些许,“没话讲就接吻,正合我意。”
被反将?一军,赵蔓枝气得在睡袋下蹬了两下腿。
庄又?楷的气息倾轧过?来,“还闹?”
“不闹了!”她把?脑袋撇过?去,“庄又?楷,就真的没点什么能降住你吗?”
这样的人,别说Dion和珮仪害怕了,要是早几年出现在她生命里,也得成为少女时代的噩梦。
说到噩梦——
“别看他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时候胆子可小了,我和卓文拉着他一起看恐怖片,从头到尾都没敢睁开眼?。”
蒋愈的话在耳边回?响着,赵蔓枝的神思回?溯,忽然想起那次在深水湾,她趁醉讲起看丧尸片的事情时,一向沉稳的男人好?像有点紧张。
坏心思开始发酵,正巧庄又?楷捻着夜灯的开关,征询她意见,“关灯睡觉了?”
赵蔓枝点点头,脸还红扑扑的,看着相当人畜无?害。
小屋内黑了下去,月色溶溶,从宽大的棕榈叶间?漏下来,轻轻摇曳着。
一想到等会儿要做什么,赵蔓枝有些憋不住想笑。
她缓缓地?侧过?身?贴近庄又?楷,低声说,“你不讲话没关系,听我讲,我讲累了就能睡着。”
开了一天车,他仿佛是真的累极了,沉沉嗯了声,纵着她胡闹。
赵蔓枝清了清嗓,掩饰自己想笑的心情,悠悠道,“你知道我来中?大以后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吗?Year 1的时候,我组妈随手?指了一条路,说那叫辫子路,非必要情况下不要走。”
“我就很奇怪啊,为什么辫子路不能走呢?那边还算是山下上课抄近道的小路了,虽然看着杂草丛生,但是也没到不能走的地?步吧。”
“后来我才知道辫子路为什么要叫辫子路。”
她刻意敛息吞声,抬眼?打量庄又?楷的神态。
很平静,呼吸匀缓,仿佛真的睡着了。
“因为以前?香港还没回?归的时候,有个女人从深圳偷渡过?来,在火车上遇到查证件,她一着急就跳了下去——”
还是没反应。
赵蔓枝心里嘀咕,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免疫?明明蒋愈说他最怕灵异事件时,庄又?楷也没有否认。
她不信邪,决定继续说,“长长的辫子缠到车辙上,被带着走啊走,直到扯掉她的头皮,血肉模糊。辫子姑娘死后,冤魂一直徘徊在原地?,后来有学生深夜从图书馆回?宿舍路上,看见一个女生蹲在路边哭泣,他好?心上前?关照,结果发现,她转过?来……”
来到整个故事诡异氛围的顶点,庄又?楷还是出声打断了她,“好?了,不要再讲了。”
月光下,赵蔓枝隐约看见他额前?爬满冷汗。
原先戏谑的心情因此荡然无?存,自己也没意识到眉心拢了起来,话音也有些抱歉,“……你真的很害怕这些呀?”
庄又?楷睁开眼?,但也只是半垂眼?皮睨她,好?半天才承认,“有点吧。”
他最不喜欢示弱,肯这样承认,一定是实在怕得厉害。
赵蔓枝靠在他肩头,安抚似地?蹭蹭,“说着玩的,更何况有我呢。”
从小外婆就说她阳气重,八字好?,什么阴煞的东西都不敢靠上来,所以她压根不信这些歪理邪说。
她可以保护庄又?楷。
黑暗中?,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乱得厉害,奶奶就把?我放在留园照看,据说,我每晚都哭得撕心裂肺,当时就有大师讲,是因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留园里冤死的亡魂,除了林淑云还有谁?大家很自然联想到这一层,以为庄又?楷的恐惧来源于此,庄震业这才草草处理了陈沛珊的事情,拿半山别院给他们住,好?把?庄又?楷接回?深水湾。
奇怪的是,回?去以后他确实没有再闹过?,变成很乖的小孩,什么都不需太?操心。
于是留园闹鬼的传闻就这么散播开来,虽然大家表面不提,佣人们背地?少不了议论。
第?一次听说这件往事,是在庄又?楷七岁的时候。
他早慧,就算家里人绝口不提,也能察觉到家庭氛围的诡异,父亲从来不认可他,逢年过?节的团聚时刻对他来说无?异于凌迟,除了看庄兆诚、陈沛珊、庄又?梁表演,没有任何乐趣。
对于母亲离世?,关咏琳给出的解释是生病。
倒也没错。
只是这些心里预设,仍旧没能抵挡住第?一次听闻留园往事时对他的冲击。
那是两个碎嘴的女佣在八卦,其中?一个要被调派到留园工作,愁得不行,另一人安慰她,好?歹去那边莳花弄草薪水还高,不干伺候人的活,浑身?轻松。
可她却仍旧苦着脸,“嗰度有污糟嘢来嘅!”
于是,小少爷如何夜里啼哭、留园下人如何看见女鬼痕踪……他头一回?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时候还小,没见过?我阿妈,又?觉得她冤死,只觉得害怕。”他叙述的声音与清冷的月光一样,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所以那些年怕鬼,怕她缠着我。”
“可后来又?想,那是我阿妈,我这么怕她,她会不会难过??”
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庄又?楷这里,心境是从恐惧变成惭愧,最后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比起赵蔓枝听都市传闻时的猎奇心理,他要复杂太?多。
她生来就有爱人的能力,很擅长共情,至此无?比后悔自己因狭隘开玩笑,去戳他灵魂最薄弱的地?方?。一旦泛起内疚的情绪,所有的旧账都翻篇,赵蔓枝只想哄好?他,语气也变温柔,“可你当时,也只是小孩子呀。”
做母亲的,当然会理解。
庄又?楷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继续说,“那天之?后我发了一次烧,浑身?滚烫,温度迟迟下不来,好?事的通灵师又?说是被魇住了,要驱鬼。”
“我在梦里终于看到了我母亲,清瘦高挑,头发是柔软的棕色,眼?睛颜色很浅,这一点我应该就遗传自她。”
“但她很痛苦,看着我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在流泪。我很想说不要哭,可喉咙好?像被掐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漫天火光里,她把?我推出去,却任自己被火海吞没。”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等到退了烧再醒来,所谓驱鬼仪式已经完成了,心心念念的母亲在他的梦里化作了一道孤影,永远、永远消失在记忆中?。
人世?容不得她,连变成了鬼,也还要赶走她,甚至因为害怕庄又?楷再发作,家里林淑云的照片都被藏了起来,连祭拜都不许。
庄又?楷为母亲感到难过?,再后来听到这类诡异传说,都会想起自己的母亲,想到故事中?的主角包含仇怨才化作厉鬼,便心底生寒。
赵蔓枝安静地?听完,左耳贴在他胸口,还能听到砰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