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见贺央进府没几日,就得了那样多的银子,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贺央平日在家没少被娘骂,所以寻常人说难听话,她基本能忍下,但宝翠污蔑少爷的事儿,她却忍不了。
在她心中,少爷是跟活菩萨一样的大善人,她怎么能任由他被污蔑。
所以几乎未经思考,贺央就大步上前,扬起瘦弱的手,结结实实在宝翠清秀的面庞上落下狠狠一掌。
“啪”的声脆响,听得在场所有人一愣,都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宝翠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尖声道:“你、你居然敢打我?!”
回答她的是贺央的另一个巴掌。
贺央在她左右脸分别打了下,因而便有两道对称的掌印,牢牢钉在宝翠的脸上。
往日趾高气扬的人,突然挨了一辈子没挨过的巴掌,脑子都嗡嗡作响。
宝翠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差点没忍住扑上去跟贺央拼命,可她想起什么事儿,只能强行忍下去怒火,嘴唇紧咬得快要出血。
贺央见她性子跋扈,可被打了却不吱声,心中觉着古怪,但没细想,开口澄清道:“少爷才不是你们口中那么龌龊的人,我也不是,银子纯是少爷见我听话,赏我的罢了。”
宝翠感受着脸颊火辣辣的痛,眯了眯眼,确认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少爷是清白的,我没上过少爷的床。”贺央大声说完,看了看秋云,知道如今不是问话的好时候,想先走,改日再来问。
可还没走两步,手臂就被人拉住,她回头,见宝翠眼中迸发出阴毒的视线,她恨恨道:“既没爬上少爷的床,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
她话一说完,贺央的肩膀便受到了巨大的推力,下一瞬,她的身子彻底失去平衡,跌入花园冰冷的池塘。
毫无温度的池水,争先恐后地没入她口腔,寒凉的绝望瞬间裹挟贺央全身。
她面色发白,含含糊糊地求救:“我...我...不会...凫水。”
声音实在是微弱,夹杂着哗啦的水声,更加听不分明。
贺央一下又一下地挣扎,人却一分分地沉下去。
繁华的沈府隔着波澜骤起的水面,变得模糊不清,而宝翠等人的脸,也逐渐跟着扭曲。
两个小丫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平时只是跟在宝翠后头拍马屁,眼见着贺央挣扎的动静渐无,不免颤巍起来,说话结巴:“宝...宝翠姐姐...咱们...就这么放任她溺死吗?”
“她自己失足落下水,怪得了谁?”
宝翠瞪她们一眼,又瞪了瞪默不作声的秋云:“今天的事儿谁敢说出去,后果,你们知道的!”
两个小丫鬟点头如捣蒜:“宝翠姐姐放心,我们肯定不说的。”
秋云还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扫地的专注模样。
宝翠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冷哼一声,领着两个小丫鬟离开。
她们走后,花园就再次恢复寂静。
但原顾着扫地的人,却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湖水,激起四溅的水花。
......
沈鹤知一整日都没看见贺央的人影,到了晚上,终于忍不住,朝关道明说道:“她好歹是我的贴身丫鬟,再不称职,也不能连面都不露,你去把她给我叫来。”
关道明面有难色:“她来不了。”
沈鹤知皱眉:“为什么?”
关道明解释说:“贺央今日与人起争执,不小心掉进水里去了,这会儿正躺着休息呢。”
“起争执?她才进府几日,就敢跟人叫板了?”沈鹤知站起身,朝外走:“她不听话,我教训她去。”
关道明刚想拦,可是还没开口,沈鹤知就走出了房门,他只得快步跟上。
沈鹤知轻车熟路地走到偏房,推开门就道:“贺央你胆子挺——”
待看到床上躺着的人,他未尽的话就硬生生地卡住。
房内,贺央裹着薄被,瘦弱的身子正不住地发抖,乌黑的长发微潮,贴着她发尖的下巴,衬得人脸色越发苍白。
从来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层薄雾,灰暗无比。
见沈鹤知来,她忙从床上坐起,扯着血色尽失的唇,小声地喊了句:“少爷。”
她仰头看着他,莹润的眸子泛着水色,像是蓄了层泪,姿态清弱至极,任谁来了都要怜爱三分。
沈鹤知抬眸看了她半晌,终于说道:“你为何要跟人起争执?”
“是她们乱说在先。”贺央替他打抱不平,“我不能由着她们污蔑少爷,所以...所以我就先动了手。”
她活了这么些年,动手打人还是头一回,自己也知道自己做错,声音越说越小。
“污蔑我?”沈鹤知问:“她们说什么了?”
贺央将宝翠的话美化了些,才支支吾吾地说出。
沈鹤知听完,凝眸望着她,问道:“所以,你是为我动手打人的?”
“她们说少爷坏话,我当然不肯了!”贺央的语气透着认真:“少爷分明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睛也恢复往日的神采,亮晶晶的。
有那一瞬,沈鹤知突然迫切地想知道,她从哪儿学的这些话,又是跟谁学的。
他想问问她为何年纪轻轻就心怀不轨,为何不把聪明用到正道上。
可真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她湛然双眸里,诚挚的真诚。
没有虚与委蛇的算计,没有心口不一的讨好,她就只是看着他,毫不遮掩地笑,明媚的笑容,比春日的暖阳还要耀眼、灼热。
沈鹤知看得有些愣,反应过来,立马别开视线,低声道:“本少爷当然好,用不着你说。”
贺央愣愣地眨了两下眼,回了个:“哦,好的少爷。”
沈鹤知沉默会儿,抬步欲走。
贺央问道:“少爷您要回去了吗?”
“回去?”沈鹤知顿了顿,转身道:“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旁人欺负你,就等于打我的脸,你觉得我如今会去哪儿?”
贺央很快想明白,说道:“那我跟您一块儿。”
她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沈鹤知抬起纤长的食指,点在她额头,把人摁回去,淡声命令道:“躺着,不许动。”
贺央有些犹豫。
沈鹤知看着她,抬了抬眉:“不听少爷的话?”
“没有没有,”贺央老老实实地把被子盖好,“我哪儿敢呢。”
沈鹤知冷哼了声:“没有最好。”
他见贺央一直目不转睛地看他,不由得问道:“看着我做什么,你还有话要说?”
贺央弯了弯唇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少爷真好,我最喜欢少爷了!”
沈鹤知愣住。
贺央见他态度奇怪,以为少爷不信,又伸出四根手指发誓:“真的,我最最最喜欢少爷了!”
沈鹤知还是不吭声。
贺央摸不透他的心思,有些后悔地问道:“少爷您拿手挡着脸,是生我气了吗?”
第109章
“才没有。”沈鹤知像是生怕她误会,答得飞快。
回答完,他便转过身,直视大开的房门,简短地交代道:“好好休息。”
说完,沈鹤知背着手,大步朝门外走,清隽的侧颜纵然在昏暗的房内,也如玉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贺央看得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才低下头,紧了紧身上的被子。
门外,关道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见他出来,勉强地露出个笑脸。
沈鹤知冷凉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
关道明脊背生了层薄汗,晚风一过,就带来丝丝寒意,他回眸看了眼贺的房门,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跟上。
沈鹤知的步子迈得轻缓而明确,直到花园的池塘边,他才停下脚步。
关道明见少爷来这儿,还能有哪里不明白的,当即开口辩解道:“府里的下人再不会说话,也轮不到她贺央来管教,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得怪贺央。”
“若不是她先动手,哪里能起什么争执,所以她便是掉进池塘去,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沈鹤知看向关道明,眯了眯眼,眼神中说不出的凌厉:“你将我当作傻子看待吗?”
关道明听他这语气,腰弯出的弧度更大,忙声回应:“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沈鹤知垂眸,看着池塘边青石上覆盖的苔藓,冷笑声道:“失足落水与被人推落,苔藓上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你撒谎前,该把这儿处理干净才是。”
闻言,关道明却抬起头,朝那苔藓看去,嘴唇微张,显出些错愕来。
沈鹤知看见他的表情,了然道:“看来在识人不清一事上,你似乎更有体会。”
关道明还不愿信,出声道:“也许......也许是有误会......”
“误会?”沈鹤知说:“什么误会,你倒是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