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央看着那裙子,心中还是觉得困惑,想不通这么好的事儿,怎么会突然落到她头上,明明当初爹为了送哥哥去沈府,前前后后找了那么多人,怎么到她这儿,哥哥一句话就给她安排上。
赵梅见她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当下也没兴致再跟她耗,直言道:“劝你别不识好歹,这么好的活儿,别人想要都不能有,你哥好不容易给你寻来,你便是不去,我跟你爹都要把你绑去!”
这话一出,终于是贺央熟识的娘了,她接过那裙子,说:“知道了。”
她想,去沈府当下人总比在家里当下人好,最起码有赏钱拿。
赵梅见她识相,总算是满意了点儿,说:“今天晚上烧烧水,洗洗身子,尤其是脸,给我洗干净了,听见没有?”
贺央:“哦。”
这个晚上,算是贺央多年来,过得最舒服的一个晚上,不用做饭,不用洗碗,不用刷锅,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吃了饱饭就沐浴上床。
枕在枕头上时,她裹着身上薄薄的被子,想着也许从今天起,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贺央沉沉地睡去。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要改一时也改不了。
贺央起床,换上了娘给她准备的裙子,但家里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她穿着好不好看,合不合沈家少爷的眼,就想着去家前头的小溪里照一照。
谁料刚出门,就碰上去给店铺开门的张庆阳,他见到她,先是一顿,然后就睁大眼开始发呆。
贺央不太明白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担心说话声吵醒爹娘,把家里的大门阖上,示意他一起朝小溪走。
张庆阳跟着她,嘴巴张了闭,闭了张,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央央妹妹,你今天真......真好看。”
“好看吗?那就好。”贺央松了口气,“我就怕他不喜欢呢。”
原先听到她前面一句时,张庆阳的表情还算轻松,待听到后面一句,整个人霎时警铃大作,忙追问道:“他?他是谁?”
贺央不懂他这么着急的原因,但还是诚实说道:“沈家那位少爷。”
张庆阳问:“沈鹤知?”
贺央有点意外:“庆阳哥哥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啊?”
“他家人以前来我们铺子买过东西,我爹跟那管家说话时,我正巧听见,就记着了。”
“哦,庆阳哥哥记性真好。”
贺央一如往常说些夸赞的话,换在平时,张庆阳指定就乐得找不着北,但现在他没那闲工夫,只一门心思说道:“你管那沈家少爷喜不喜欢作甚,你又见不着他。”
“马上就见得着了。”贺央说:“我马上要去给他当贴身丫鬟。”
听到“贴身丫鬟”四个字的时候,张庆阳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可怕。
贺央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疑惑道:“庆阳哥哥,你......你怎么了?”
张庆阳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两手握着她肩膀,大声地问道:“你知道贴身丫鬟是做什么的吗?!”
贺央开口说:“不就是跟普通丫鬟一样服侍主子吗?”
“服侍归服侍,但却是另一种服侍!你别忘了丫鬟前头还跟着贴身两字!”
张庆阳着急地说:“你过去,是要跟那小子行房的!”
青天白日,他嘴里突然冒出来“行房”两个字,直说的贺央脸通红。
她很快挣脱张庆阳的手,拉开身距道:“庆阳哥哥你别瞎说,我就是去当丫鬟,不当通房。”
“我没瞎说!”
张庆阳脸色很不好,“就算你不想当通房,可你做了丫鬟,卖身契一签,主子家要你做什么事儿,你不都得做吗!哪儿还由得你做主!”
这话成功把贺央点醒,她脸色一白,“那......那我该怎么办?”
张庆阳拉着她的手,就要把她朝家里带,说:“你先去我家躲躲,你爹娘那儿,我来说——”
他话才至一半,赵梅就大声喊道:“你们俩干什么呢?!”
她睡醒去贺央房里找人,没找着,怕到嘴的鸭子跑了,就急忙领着贺涛出来寻,刚出门,就看见两个人在溪流边拉拉扯扯的。
赵梅当即跑过去,扯开张庆阳的手,尖声道:“我们贺央是清白姑娘,劝你别动手动脚的!不然我这就去衙门找官差来逮你啊!”
贺涛也走过来,沉着脸朝贺央道:“还不回家?”
贺央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她回到家,隔着门,听到外头开始不断有争吵声传来,娘尖锐的嗓音分外刺耳。
最后事情是如何解决的,她不知道,总之爹娘回来的时候,庆阳哥哥早已经不在门口。
贺央联想起方才他与她说的话,看了会儿贺涛,唇瓣微张,但要说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儿。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选择低下头,什么都不说,保持了一直以来的静默。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爹娘从来都不顾她的意见,指不定当通房的事儿,就是他们提出的。
所以她再反抗,也没用。
以前小的时候,贺央不是没试过逃离这个家,但她只逃了一次,后来就再也不逃了。
因为比起外面那些豺狼似的好色男人,她觉得,还是贪财的爹娘对她而言更安全。
早饭,各人吃的是各怀心思。
贺央草草喝了两口粥,就被赵梅跟贺涛两个人,以陪伴的名义,“押送”到了沈府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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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道明去书房,没找到自家少爷,沿路问了好几个下人,才知道少爷在院里晒太阳,就忙奔过去找。
到了院门口,老远就见着躺椅上的颀长身影,那人正拿着本书盖在头上,骨节分明的手则垂在两侧,玉雕似的白洁。
关道明迈着大步子过去,急忙道:“哎哟我的少爷诶,您老搁这儿躲着,小的找您都要找疯了。”
他话跟倒豆子似的说完,回应的人却反应平平,声音透着股不合年纪的冷静:“怎么?贺成才找到了?”
“没找着贺成才!但找着他妹妹了!”
这话让躺椅上的人有了点动作,他抬起手,揭开盖在头上的书,朝关道明看去一眼,眉头微皱:“他妹妹?”
沈鹤知靠在椅上,日光细碎地落在他微微上扬的眼角,像是落了层金花钿,细风吹拂,掠过他绸缎般的长发,便是不出的神清骨秀。
谁也想不到,那个绥青县口口相传的丧门星鬼少爷,会是这么个如雪如玉的少年。
关道明解释道:“也不算找着,是她爹娘主动把她送来的,说是家里没钱,只能让她给少爷做牛做马还债。”
“还债?”沈鹤知牵唇,露出个讥讽的笑:“他们还得起?”
关道明提议道:“那要不干脆把他们一家抓到牢里去?”
“不行。”沈鹤知说:“我岂能让贺成才就那么在外头逍遥。”
关道明想了想,说:“那要不,咱们就干脆把那贺央留下,再给她点好处,让贺家那两口子以为咱们既往不咎?”
“少爷您想啊,那贺成才赌没钱了,指定还要回家找他爹娘妹妹的,咱们多给他妹妹点银钱,他肯定会主动上门来找,到时候咱们都不用费功夫,就能把人逮着。”
沈鹤知以手抵着下颌,垂眼思量一阵,“那就依你。”
关道明颔首完,又说:“那我就干脆让那贺央当少爷您的贴身丫鬟,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盯着!”
沈鹤知见他还顿在原地,轻轻皱眉:“你还有话要说?”
关道明笑了笑,说:“就跟少爷您说一声,那贺央啊,她......”
“她怎么?”沈鹤知不以为意:“你担心她跟贺成才一样蠢笨如猪?”
“那倒不是。”关道明说:“这姑娘看着挺本分,就一点不好,长得太标致。”
沈鹤知抬眼看着关道明,冷笑道:“标致?能有多标致?你没见过女人吗?”
关道明讪笑两下,说:“等少爷见到她,您就清楚了,我这就去把人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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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央扯着袖口,惴惴不安地跟在关道明身后,想了很久,才问道:“管家,我是给少爷当普通丫鬟的,是吧?”
关道明摇摇头:“不不不,我哪儿能屈才呢,姑娘您是给咱们少爷当贴身丫鬟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贺央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现在她人进了沈府,掉头跑指定跑不掉,就算真跑掉,回家跟爹娘也没法交代。
难道她就真要给人当通房?
就没什么法子躲过这一劫?
贺央在地上四处瞅着,想着能不能趁前头管家不注意,糊点泥在脸上。
可她的想法刚冒出,关道明就道:“少爷,人给我您带来了。”
贺央没辙,只能尽力把头垂低。
沈鹤知靠在椅上,看着跟鹌鹑似的缩头缩脑的人,语气淡然:“把头抬起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