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瘦弱到皮包骨的手,轻轻地覆在门上,就像在抚谁的脸一般,力道轻柔至极。
她既高兴,又有些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来这里,皇上解了你的禁足吗?”
李佩兰没等到回应,就自己点了点头,笑着流泪道:“我就知道他不会如此狠心,他不会的......”
她眼中倒映着秦飞白的身影,连眨眼都不舍得,像是生怕一眨的瞬间,他就消失不见。
李佩兰把眼睛睁大到极致,努力想把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进来。
“你瘦
了吗,是吃苦了还是怎么,母妃看看,你让母妃看看......”
李佩兰的两只手放在门上,她用力地推,想要将门推开,可门纹丝不动。
她只好转而用力地拍起门,流着泪,有些疯狂,有些歇斯底里地道:“门怎么打不开呢,快打开啊,我要看看我的儿子,我要看看我的儿子!”
她将门拍得哐哐作响,像是骤雨倾盆般连绵不停。
李佩兰拍到手都痛到麻木,可她却无所察觉,只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
最后还是秦飞白沙哑的声线,暂时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哽咽地喊了她一声:“母妃。”
小小的两个字,好似有千斤重,砸得李佩兰头脑轰鸣,她停下了拍打门的动作,双手无力地垂下,眼泪瞬间决堤。
她干燥的唇瓣翕动着,想要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也怕说错,伤着门外人的心。
李佩兰有些痛苦地皱眉,绝望的眼泪顺着发尖的下巴滴落。
她哑声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是我的错,都是我......”
秦飞白没说她的不是,沉默好一会儿,开口道:“母妃,且再等等吧,您很快就能从这里出来。”
李佩兰有些失神,问道:“飞白,你在说什么?”
秦飞白避而不谈,只说了句“母妃,您等着儿子来接您”,就转身离去。
这动作不知是刺激到李佩兰哪里,她重新猛打起门框来,大喊道:“你要做什么,你回来,你告诉母妃,你告诉我!秦飞白,你回来!你快回来啊!”
她大声叫喊着,语气里盈满了焦急、不安,还有名为担忧的情绪。
但门前早已空无一人,连风声都没剩下。
李佩兰两手撑在门板上,神情显得张慌而又无措,她睁着通红的眼,视线逡巡,无助地在窓纸上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可入目唯有虚无。
室内室外,突然都寂静下来。
李佩兰有些脱力地将头倚在门上。
院内的枯树,被萧瑟的北风断了头,有细碎的小枝掉下来,慢慢的,悄无声息的。
伴着树枝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个女人压抑、悔恨的哭声。
哭声透过窗棂,逐渐地弥散,幽幽地揉进冷风。
李佩兰边流泪,边小声地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秦飞白走到了未央宫的大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他站在原地待了会儿,才缓缓转身,看着那道映在门上、瘦到极致的人影。
他在未央宫的大门口,她在后殿。
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不算远,但看上去还是跟鸿沟一样难以跨越。
秦飞白听着她的哭喊,有些发怔,心中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尚是孩子的时候,明明那样渴望母妃的爱,假想,妄想,梦里想,执念般地想。
可他始终不曾得到。
久而久之,童年开始变得不幸,母妃也成了他爱过的,也怨过的人。
秦飞白以为一生都等不到的东西,骤然来了。
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该悲伤。
他只是鬼使神差地转身,生疏地动作。
然后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第一次,抓住了母妃的手。
即使,那只是个映在门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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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管休息便是,这些事需得着你来过问吗?”姚文心轻轻地捏住秦香絮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册子上移开。
“哎哎哎,我没说过问,我就是想看两眼,”秦香絮不满道:“女儿心中好奇,看看又怎么了呢,母后小气。”
“本宫小气?”姚文心笑了笑,指着册子道“那这上头的东西,便不给你了。”
“这可不成,”秦香絮立马道:“母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东西既然决心要送,就不能反悔!”
“你还替本宫做起主来了?”姚文心轻哼一声,“你还是先紧着自己吧,马上就要当母亲了,还这么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她为了使秦香絮安分,说这话的时候还特地板着张脸。
秦香絮见好就收,知道母后是存了心让她当不问世事的米虫,就妥协道:“好——我都听您的。”
婚事虽然来得仓促,但该准备的东西姚文心一样没少,还额外添了许多。
她对秦香絮的婚事上心,所以就是连清点这样的活计,都不放心交予旁人,亲自来。
花烛、香球、妆盒、照台、裙箱、衣匣......
各式各样会用着的东西,姚文心是有空就数一回。
秦香絮见她辛苦,不忍她日夜操劳,所以想着分点忧,可姚文心哪里让呢,她点数用的册子几乎是随身携带,根本不肯秦香絮碰。
秦香絮也就是今天才逮着机会,摸上一把,可刚摸上,册子还没捂热乎,就被姚文心逮着了。
“令狐先生还没来吗?”姚文心问道。
其实还没到请平安脉的时辰,只是她盼着从令狐率口中得知女儿一切都好的消息,就老是催。
蓝玉憨笑两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在路上了。”
话起了点安慰作用,姚文心不再追着问。
秦香絮小口地嚼着点心,随意搭话道:“母后,女儿结婚,那些藩王会来吗?”
“这不是理所应当?”姚文心说:“便是你不成婚,年初他们也要来京上供的。”
“啊是是是,”秦香絮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民间不总有传言,一孕傻三年吗,你记性变差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姚文心说着投来不赞同的目光,“下手没个轻重,你就不能轻些拍你的脑袋?”
秦香絮笑笑,从这话题上揭过,继续说:“儿臣只盼怀山王别再像去年一样,跟定平王起争执。”
姚文心叹了口气:“若可以,真不想叫这个刘温来。”
刘温人虽然名字里带个温,但为人处事是跟温字半点不沾,性子是要多暴烈有多暴烈,一个不乐意,就会跟人吵起来。
不过这不是姚文心不想让他来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刘温好色成性。
他是正儿八经地贯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便是行军布阵,也要带着好几个美妾乘舆陪从。
光是美妾还不够,沿路遇着喜欢的,也要收入囊中,抢人妻女更是再寻常不过。
他也因此出名过不少回。
最出名的一次,是奇袭边关小国,突入皇城时,那昏庸的老皇帝还溺在美人乡里,猝然得知皇城失守,抛下后妃就仓皇而逃。
刘温率兵追击,正遇上宫中后妃作鸟兽散,他见美人桃花粉面,珠泪盈盈,拖着人就往床上走,欺身而上,竟是连乘胜追击都忘了。
叫老皇帝有了反击的余地,借着地形优势,坑杀了好多士兵,虽最后还是打了胜仗,但军中因之元气大伤。
这样的事儿发生过无数次,为了安抚军士遗属,国库就是拨抚恤金,都拨了近千万两,但耐不住刘温能打胜仗,秦景便令他将功折罪,一直没重惩过他什么。
姚文心不喜刘温,还因他曾一度对秦香絮狂热,向秦景求娶,她闻讯拼了命地阻拦,幸而秦景也知道刘温的秉性,叫他打消念头。
久而久之,他才歇了心思。
可姚文心还是担忧,怕秦香絮婚仪之日精心打扮的模样,要叫刘温看直了眼。
沈鹤知是个文臣,于她看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要刘温真生出不轨的心思,他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所以姚文心这段时日,不光是为准备婚事烦忧,也在为刘温烦忧,眼下秦香絮一提,真是越想越觉得头疼。
秦香絮倒了杯热茶,推至姚文心手边,宽慰道:“我听说刘温前些日子不是娶了个王妃吗,那王妃性子泼辣得很,都把刘温驯得服服帖帖了。”
姚文心拧眉道:“本性终究难移,刘温当惯了混角儿,哪儿是那么容易
改邪归正的。”
她说着紧握住秦香絮的手,担忧道:“总归你提防着他点,莫要与他独处。”
秦香絮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温度,笑说:“女儿怎么可能会跟他独处,母后杞人忧天了。”
“但愿是本宫多想。”姚文心说着看一眼外头,开口道:“原是令狐先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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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旬的出宫日,秦香絮去沈鹤知府上时,他正陪着沈玲珑练字,低眉敛目,神色既认真,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