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99)

  “中腹大势已成,犹如铁桶,几子白棋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按部就班,本就该是个和局,如今白棋一急,只怕……”

  孙院正听着这些议论,老神在在地与秦相公对视一眼,均是笑而不语。

  阿珠眼都不眨地送进去更多白子。

  乌禅若是心平气和,选择稳守,这盘棋会滑向平局。

  但他会吗?

  经历了国号更张,颠沛流离的少年,更急于证明自身,否则也不会在福星楼堂而皇之地挑战京城棋手。乌禅绝不甘心只拿一个平局,他会想要用一场碾压般的屠杀来雪耻。

  这些诱饵,真的,不心动吗?

  阿珠拈起一枚白子,凌空飞落在了黑棋阵型最厚实之处。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乌禅却不吃诱饵。

  他敛下翠色眼眸,将目光从诱饵上挪开,黑棋跟着忍让。

  只要忍下这口气,就是不败之局。

  阿珠一下攥了好几颗白棋在手心。

  乌禅每落一棋,她就追一子。

  原本是去送死的白子,如秋霜过后的蔓草,顺着微不足道的缝隙,悄然伸展。如果乌禅继续放任,白棋就能借尸还魂,在腹地掀起暴动。

  乌禅忍无可忍,抬手,一口咬死了白棋的路。

  黑棋却因为收紧防线,失去了原有圆融的优势,如同庞然大物撞入了进退不便的窄道。

  乌禅眸中露出一丝懊悔。

  滴漏声声,提醒他落子的时间又到了。

  香盘燃过大半。

  棋盘上黑白错落,绞杀成乱局。

  黑棋变得极度激进,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搏命,阿珠却回到了一开始,只求实利,见好就收,甚至偷偷摸摸地回避,眼见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就像被困在了不断缩小的牢笼里。

  乌禅投子认输。

  大苍国使团满脸的不敢置信。

  几个大苍武官围拢上来,讲着音节浑厚的外邦话,似乎在斥责他怎可这般轻易弃局。

  死局已定,困兽之斗不过浪费时间。

  使团领头的达兰看出了端倪,拦下了方才冲动暴躁的武官,并未显露慌乱,“胜负局势还远远未落定。慌什么,按规矩着,我们下午还有一场。”

  圣心大悦,皇帝轻描淡写接了话,“朕亦非常期待与大苍的新一局。”

  一大片宫女太监随他摆架离去,众人却还未散去,有的还在议论方才的棋局。

  “谢大人。”

  阿珠磨磨蹭蹭,走到了录事官的桌案旁。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一些什么,只好轻轻道一声,“辛苦了。”

  谢临暂封了笔墨,将记录的宣纸抚平。

  “分内之事,不及姜待诏好魄力,归京第一时间就独挑乌禅,把自己送入宫廷。”

  唉,果然在生她的气。

  但过往那些岁月里,她从没有惹谢临生气的经验。

  要如何哄呢?

  阿珠小碎步挪挪挪,站得离他近一些,刚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却听见有脚步声在朝她靠近,她缩回手,看见笑眯眯的何公公。

  “陛下嘱咐小姜待诏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这便来。”

  她没能勾到手,没能耍赖皮让谢临原谅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看他,想叫他回看她一眼。

  谢临还是不看。

  好难哄的人。

  她经不住何公公再三催促,甩甩袖子,跟着他回去了。

  午歇在清华殿后头的清静暖阁。

  暖阁外派了禁军守卫,防止大苍使团的人来骚扰她。

  阿珠吃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身子暖热起来,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饮下。

  有人在叩门。

  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常春。

  “常春公公,我吃过午膳啦。”

  “不是午膳,王妃担心姜待诏的身体,说你才回来王府没多久,就去福星楼挑战乌禅,随后又被召入宫里,舟车劳顿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特意给你熬了一些滋补的清汤。”

  阿珠伸手接过,口中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只把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小姜待诏,这补汤小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凉了就糟践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太医院给我开了好些凝神静气的药,怕跟王妃的补汤冲撞啦。”

  她话音刚落,外头恰好又传来两声叩门。

  阿珠小跑着起身,正是太医院的小药童。

  小药童叮嘱:“院判大人说,汤剂温和安神,喝完后切忌再进大补之物,免得勾出燥热来。”

  阿珠双手接过托盘,慢慢回到桌边,示意常春来看。

  常春自是没再劝了,只得把那盅补汤留下,叮嘱她待药效散了再喝,才转身告退。

  屋子重新清静下来。

  阿珠捏着鼻子把太医院的药一口气闷了,不算苦,但发酸,味道不怎么样,她皱着脸蛋子,把那杯凉茶呼噜噜喝了,才把味儿散掉,倒头钻进被窝午歇。

  这一觉睡得死沉,险些错过了时辰。

  何公公火急火燎来唤,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懵态,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姜待诏,您这心这真够大的,换作旁人说不得连茶饭都用不下。难怪陛下夸,说姜待诏心如明镜,澄澈无物。”

  阿珠挠了挠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公公稍待。”

  她掩上门,去盆架前用凉水胡乱洗了脸,清醒了神智,把自己收拾好,看了一眼那凉了的补汤,终究是没有喝,就跟何公公赶去清华殿了。

  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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