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98)

  皇帝抬手:“再报一遍。”

  鸿胪寺官员依言而行。

  秦相公听罢,沉吟片刻:“陛下,翰林院的棋待诏们研究过乌禅棋风,仍未必有把握全胜。这个民间棋手能够与他旗鼓相当,不若收归我朝,一探棋力高低,以备不时之需。”

  “否则,照着这情形,只怕与大苍国还要僵持许久。”

  几个大臣相互对视一眼,合手表态。

  “微臣赞同。”

  “微臣附议。”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

  秦相公一连问了两句,御案后头的皇帝眉心微蹙,并未回答,而是看向鸿胪寺主簿,“你说的,这个民间棋手,叫姜俊郎?”

  鸿胪寺主簿恭恭敬敬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这个名字。”

  ——“姜俊郎。”

  福星楼里,棋桌旁围观的棋客们神色激动,久久不肯散去。

  乌禅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话,喊了阿珠的假名字,“我来访时,特意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外出游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并与你痛快对弈。你比当年厉害了许多。”

  阿珠进京赶路的疲乏还未完全散去。

  与他接连对弈,已神思耗竭,最后一局更是凭借直觉在下,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才点头道:“你也比从前厉害,跟你下棋好痛快,但是,也很累人。”

  乌禅笑了起来,“我们乌孙……”

  他神色黯然一瞬,改了口,“我的先辈世世代代仰慕中原风雅,昔年中原战乱,先族们庇护了多位避祸塞外的厉害棋手,他们带来了很多古谱残卷,以供我族后人研习推演。”

  原来如此。

  阿珠暗地里端详他,只觉岁月变迁与颠沛流离催人成长。

  乌禅不仅于在棋道上愈发精进,少时那般桀骜不驯的性子,亦被打磨得收敛了许多。

  乌禅问:“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明日,你还来吗?”

  “明日不来了。”

  阿珠轻轻摇头。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但宫里必然会叫人留意乌禅。

  她要引起注意,昙花一现的东西,才会叫人反复谈论,为不曾亲眼目睹而惋惜。

  阿珠告别乌禅,走出了福星楼。

  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照着百姓们归家的路,也照着她的脚下,往东边走,拐过两条街,再过一个直街,就是三皇子府了。但她还不是很想回去。

  她去了喜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香油馄饨,恢复了一些体力,又东游西荡起来。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座宅邸前。

  宅邸的朱漆大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高墙之上,可见内里楼阁绵延,高翘飞檐隐在夜色里,一幢幢堆砌出世家门第的气韵。

  是谢家。

  她知道在哪里,却不曾来过,有一年,谢临还邀请她去过除夕,她当时不愿去。高门府邸的正门不常开启,此刻停了一架她很眼熟的豪华马车,车夫也是她认识的。

  是三皇子府的。

  不多时,有人出来。

  正是赵宏邈与一位谢家管事模样的人,后者正在殷勤相送。

  谢府的门庭开阔清静。

  阿珠一人站在那里,立刻就引起了赵宏邈的注意,他蹙眉,“姜俊郎,你待要去何处?”

  阿珠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视线,往谢府里头看。

  “殿下,谢大人在府里吗?我想见见他。”

  “谢阿五不在府中,我等了半日也没回来,你不赶巧了。”

  赵宏邈示意车夫搬下小兀子,叫她先上车,“明日吧,我要回王府,正好载你一道。”

  阿珠已觉疲乏,闻言上了马车。

  赵宏邈随后坐进来,“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往外头跑,说说,又去哪儿玩了?”

  阿珠不答反问,“殿下,你帮我向陛下进言了吗?”

  “今日朝会事情繁杂,父皇心情不佳,我提了,反倒挨骂,再找机会。”

  再找机会也不会提的。

  阿珠猜不透他的心思,安静了一路,待马车回到王府门前,率先跳了下来。

  王府门前也有车架,看制式,来自宫里。

  是宫里的故人。

  慈眉善目的何公公头发梳得齐整,已斑白了几分,眼尾绽出和气笑纹,“小姜待诏,可还认得杂家?陛下与我都记挂着你呢,随我进宫走一趟吧。”

  赵宏邈慢了一步下来,听见何公公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晦暗地变了变。

  “何公公,这是……?”

  “陛下想念小姜待诏,叫她进宫叙叙旧。”

  何公公口风密得很,悬而未决的事,从不明说。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阿珠没什么抗拒就钻进了她曾经坐过的马车。

  从前进宫,在这里头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路就到了,如今还是想睡,她挨着马车壁板,在轻轻摇晃中,攥紧了她的白玉簪,仿佛攥了一份心安。

  睡醒了,皇宫也到了。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那把金光华美的龙椅,坐在其中的帝王又苍老瘦削了好些。

  阿珠走近了,躬身叩拜。

  陛下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

  “朕听说,你今日与乌禅下棋了。”

  “回陛下,是。”

  “连下三局,难分胜负?”

  “是。”

  “知道自己为何进宫吗?”

  “陛下想让我代表朝廷,与大苍国对弈。”

  “不是朕想。”

  阿珠意外地抬起了眼,看向威仪不减的皇帝。

  皇帝依然是从前那样,待她有几分对小儿辈的耐心纵容,“朕不舍得嫁公主,更不想打战。朕问公主如何办,公主说,若棋局非下不可,她只认一个棋手,曾经击败乌禅的小姜待诏。”

  阿珠面露动容,眼眸微微亮了,重新跪了下来,正待开口请求。

  皇帝深看了她一眼,“且,无论输赢,她都要朕许你一个恩典。”

  “那朕现下问你,你愿是不愿?”

  “愿。”

  怎会不愿?

  一个棋局,换一份恩典。

  她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也在设法给她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连续争议了好几日的棋局之约, 在圣意决断下,有了飞快进展。

  阿珠当夜留宿皇宫,有太医院御医来给她把脉, 开了凝神静气, 能够促进疲惫身体恢复的汤药,叫她最大程度地恢复自身。

  两日之后,阿珠再一次见到了乌禅。

  乌禅混迹在大苍使团中, 听着领头模样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在叮嘱着什么。

  清华殿内布置停当。

  中央设了一方金丝楠木御赐棋盘,百官与大苍使团壁垒分明地列在两侧。

  礼部尚书重申了朝廷与大苍都赞同的规则,“两国之约,不以寻常棋局论胜负,以前朝棋圣所留秋湖三局为母题,各取其变势,避免一局棋耗时数日,延误国事。”

  棋桌两侧各有胥吏,以铜壶滴漏与香盘计时。

  滴漏为双方每一手的思考时间,香盘为棋局限时, 燃尽之时,落子即停。

  万事俱备, 本该在一旁记录棋子走势的秘书省录事官却不见影踪。

  鸿胪寺负责大典礼仪的主簿急得直冒汗,瞥向了秘书省那头的几位大人。

  秘书少监亦是疑惑:“早该出发了,不该如此怠慢。”

  大殿内起了些微私语时, 却见谢临双手拢袖, 大步迈过了门槛赶来,“微臣来迟,陛下恕罪。”他得了天子宽恕, 径直坐到了录事官的位置上,铺开了笔墨纸砚。

  其余衙门的人或许不晓得,同衙门的大人们却讶异。

  谢临在秘书省已有资历,主导重要典籍编修,作棋局记录这样的差事,本不该由他亲自执笔。定然是他半道截下了那名录事官,将这差事强行调换到了自己头上。

  阿珠自他踏入大殿起,就一直看他。

  两年多未见的青年已然长成,像是匣中宝剑,锋芒即便有所收敛,也惹人注视。

  谢临却并未分给她一眼。

  谢五公子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少有地把心绪都写在了脸上——他不赞成她重新回宫里,更恼怒她把自己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中。

  只能下完棋后再解释了。

  阿珠收回了视线。

  侍臣捧来棋瓮,她自瓮中抓起一把,捂在手中。

  乌禅猜先,“是单数。”

  白子摊开,果然是单数,这一局乌禅执黑。

  棋局开始,布置了秋湖三局之一的开篇,但留了发挥余地。

  乌禅在中路加固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并不理会白棋的挑衅。阿珠则趁机捞取实利,直到黑棋的防御越加严实,无法放任不管,才腾出手来,派出一支白棋在黑棋的腹地捣乱。

  场外响起了低声絮语。

  “此时进攻,怕是来不及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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