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26)

  阿珠飘在交界外,“谢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就因为我去了忘忧楼?”

  “就?”

  谢临终于是回头,短暂地笑了下,“销金窟藏污纳垢、浊欲熏天,你怎知里头三教九流,都有什么人?”

  她甩甩袖子解释,“我没有乱看乱逛啊,我就是去吓唬败家子一通,就在他开的厢房里,那个人是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你也见过的。”

  谢临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完全气消。

  “再往里一步就是平安巷,阿珠姑娘若没有游玩够,大可返回金鼎街继续。否则下一次想再出来,还得挂在我身上,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他说完了,衣袖一摆,朝着已日渐熟悉起来的宅子走去。

  身后和身侧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一抹始终飘荡,说话脆生生的游魂。

  她没有追上来。

  谢临走出了十来步,硬生生顿住,一回头,穿月牙白绢裙的幽魂,还立在结界外,双手抓着裙边,像个做错事被古板夫子罚站的学童那样,琥珀色瞳仁映了街边热闹的灯火。

  她恋恋不舍张望了两眼,发现他回头,又饱含期待地看过来。

  “谢啊呜……”

  那一声轻轻的,没有传到他耳边,仅凭借口型就能辨别。

  谢临心头那股邪火,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水,灭了个干净。

  他怎么可以对她生气?

  这天地之间,他已是为数不多,能够看见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金鼎街的游玩结束了。

  阿珠坐在谢临的西厢房, 一边吸着安魂香,一边检视谢临今日给她买的鸡零狗碎小玩意。

  一个手艺人捏的兔子糖面偶,耳朵上点了红糖作装饰, 凑近了一吸, 就能“尝”到甜味;

  一只用草叶编织的绿蝈蝈,指尖一戳,它就能在桌上弹出一指距离;

  还有五串茉莉花苞穿成的小香串, 街上艾叶与雄黄味道太冲了,这个可以挂在纸扎人偶脖子上压味道。

  阿珠检视完各种新玩意儿,很满意,一挥袖子,让它们排队飘回她的闺房,然后开始琢磨谢临到底在气什么。那时她没在结界外待多久,谢临就大步折返了,陪她继续游玩,不过拒绝了她今夜探访东川街的打算。

  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来,觑他一眼。

  谢临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轻声道:“皇城的秦楼楚馆,好些出过人命官司, 甚至尸体就埋在楼里,井中,树底, 不是机缘巧合, 很难被官府发现,因而避忌的会装上八卦镜等法器,有的还会摆驱邪避煞的阵法。”

  谢临很少和谁这样推心置腹地讲话。

  平日里, 说话够了六分真意,剩下的自然有人琢磨领会,但他面前的,是一个丢失了所有记忆,懵懂无知的幽魂,“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对自身不利,我在楼外,鞭长莫及。”

  阿珠听到八卦镜的那一瞬,就想起了谢临刚搬来时的李仙姑。

  看着是个不着四六的骗子,结果身上真揣着看家法器。她把玩头发的手收回来,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我下次不乱跑了,就是要跑,也跟你商量着来。”

  谢临:“吓着了?”

  她摇头。

  她生前大概没有谁,会为了自己乱跑而跟她置气……当时的心境不是害怕,而是茫然无措,心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泡在温水里软塌塌的棉花。

  阿珠描述不出来,便安静吸安魂香,吸着吸着,发现她连香都是用了谢临的。

  她心头涌起某种迟来的,微妙的愧疚,好像闯祸了没收拾善后,就被轻轻揭过了。

  “今日清和给你留的热水,暖热合适吗?要不要我去给你扇风?”

  “清和做事周到,不必了。”

  “那你今日洗头发吗?我帮你控制绵巾子,保证绞得干干的。”

  “昨夜洗过。”

  说话间,谢临已收拾了巾帕,走到了浴房门前,转身要阖上门。

  阿珠亦步亦趋,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终于盯到了那道不断缩小的门停顿下来。

  “我房间西晒得厉害,入夜了床铺被褥都是暖的。”

  “包在我身上!”

  阿珠一口答应,等浴房里响起水声,就犯了难。

  要是用阴森森的鬼气,会不会对谢临身体不好?要是只控风吹着,好像跟开窗通风也差不了多少。她想着想着,灵机一动,往自己闺房飘去。

  浴房里淅沥沥的水声停了。

  谢临踩着木屐出来,没有在自己厢房里看到熟悉的鬼影,往床上一坐,触手可及,还有西晒余温。

  “笃笃、笃笃。”

  有什么在敲他的窗扉。

  直愣愣的一个条状物,比人的脑袋还粗,在窗纱上投落虚影,简直像是枕头成精了。

  谢临给礼貌的枕头精打开了窗。

  窗外的少女魂魄抱着个薄纱罩的东西,“谢临,你让开一些。”她把枕头精斜着捅进来,递了给他,“你用了这个,今夜睡觉就会很凉快啦,你可以抱着它睡觉。”

  谢临不用她介绍。

  他知道这是什么,中空的条状竹笼,磨得柔滑光亮,里头塞薄荷、栀子花等物,谢府有很多,谢家女性尊长和姑娘们都喜欢用,但谢临不用。他就寝仰躺,手臂在身体两侧,闭眼时什么姿势,睡醒就什么姿势。

  他垂眸看着那个竹笼,一时没动。

  阿珠努力献宝。

  “这是我从房间衣箱里翻出来的,看起来很新。”

  “我用不上,怕是自己曾经用过的,刚刚拿井水洗过一遍,又罩上防尘的纱罩吹干啦。”

  “它现下冰冰凉凉的,很好摸,你快试试。”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竹夫人啊。”

  “那你知道它为何叫竹夫人吗?”

  “平安巷卖凉席的铺子就是这么叫的,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这是夏日抱在怀里,乃至于双腿夹着入睡的纳凉私物。”

  谢临长睫微敛,隔着一层薄纱罩,手摁在上头,温热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阿珠姑娘既不准我或清和踏入东厢房,这等私物,是否也不应该随意转赠给旁的男子?”

  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阿珠犹豫了几息,竹夫人就给谢临抽走了,窗扉在她眼前慢慢被阖上——“下不为例。”

  没有冰盆消暑的燥热夜晚。

  谢临仰躺,双臂依然放松在身体两侧,几次深长吐息后,闭上了眼睛。

  竹夫人被摆在他床榻内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与清香。

  清香萦绕了他一夜。

  直至翌日上衙,坐在了办公案前,谢临仿佛还能感受到。

  他眉眼松弛,因为一夜好眠而精神极好,就连核对无聊的史料,心境都比平日更宁静几分。

  少女的魂魄百无聊赖,飘在了房梁下避光的一角,从上头俯视他正在校对的内容。

  “永康十七年夏……西丽国来朝,献宝马三十匹,帝甚悦之。”

  她看了好些批注,“谢临,校书郎是整日里就在这里数前朝皇帝收了几匹马吗?”

  公廨内不止谢临一人,还有别的校书郎在。

  谢临没有出声应答,在案头一张试墨的黄麻纸上,写了回答——“也有别的。”

  别的……阿珠低头。

  前朝皇帝今日召见了三位臣子。

  前朝皇帝今日颁布了五道政令。

  前朝皇帝教导皇子们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这差事怎么干得到头啊……”

  ——“且当修心。”

  “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起身要去隔壁文库。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把黄麻纸随意一夹,隐入了书册内。

  阿珠没人“传纸条”解闷,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

  一刻钟后,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

  他唉声叹气,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

  “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劝学新注》,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不知怎的,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

  “什么章程啊?”

  “一日之内,核查有无漏字、白字,圈出修正,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

  公廨内,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

  “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又要加派私活啊?”

  “可恶,我是校书郎,不是校书驴啊!”

  抱怨归抱怨,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劝学新注》翻看起来。

  阿珠听见有新书,飘下来到谢临手边,跟他凑在一块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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