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来二去地,月圆之夜终于要到了。
那天早上一起床,凯西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明明她已经按时起床了,也没乱放东西,但活屋还是一副她犯了什么大错的样子,调水龙头水温时冷热变化异常突兀,恨不得让她用细准焦螺旋来调。毛巾一转身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出房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跤。
“它怎么了?”下楼以后凯西问阿加莎。
阿加莎若无其事地说:“今晚就是月圆之夜了,活屋确实会比平时更活跃一些。明天就好了。”
“好吧。”凯西耸耸肩。
佩妮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个红印子,她说是起床的时候莫名其妙磕了一下。
“可能因为今天月圆吧。”她揉着额头说。
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一切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凯西无法具体地描述那种感觉,但空气似乎比平时紧绷,也比平时兴奋。玛吉卖的蜂蜜燕麦卷(它确实很好吃,凯西尝试过一次之后就开始跟佩妮一样天天吃了)味道跟平时相比有微妙的不同,很怪,不难吃,但很怪。
炙烤馅饼店的门被锁上了,挂着“今天休假”的告示牌。佩妮说波比的体质对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十分敏感,所以每逢月圆之夜,为了防止自己失控,她都会选择休假。
“说起来,”佩妮说,“菲比警长今天也会休假。毕竟她是狼人,没人能比她受月亮影响更大了。查莉警官会代替她的工作。”
“查莉警官?”凯西想起那个似乎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水豚精,很难想象她会用什么办法维持小镇的秩序。
进入报社时,罗茜主编正站在咖啡机前。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但不知道是否是心理原因,凯西总感觉她说话时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这多半是错觉,毕竟罗茜跟她一样,都是人类……
咦?
凯西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从来也没认真思考过罗茜属于什么物种。在古怪多,因为一个人看上去长得像个人类就理所应当地觉得她是个人类,这种想法是非常无端的。凯西在得知阿加莎身上有巫师血统,而佩妮其实是个地穴王国人之后得出了这一经验。
罗茜显然并没意识到凯西正对她的物种产生了怀疑,她正在例行公事地给两个下属派活:“今天月圆,鲁特的温室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很活跃。你们过去跟她聊聊,拍几张照片,看看下一期园艺专栏要写什么内容。”
鲁特的温室像个小型的热带雨林,稠密的绿色,湿润的空气,尤其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那种强烈的生命力几乎让植物拥有了一种妖异的魔性,盯着看久了甚至会觉得它们周围的空间在轻微地扭曲。
鲁特领着她们在各种被月亮所唤醒的植物间穿行,不时出声介绍。
当她们来到一株花朵形状宛如张开的大嘴,内里是一圈圈一层层尖利牙齿的植物前时,一个小巧的身影从花朵后面飞出来。
她绿色的柔发,薄如蝉翼的翅膀,花瓣般质感的衣服,和童话书插图里的小花仙形象完美吻合。她抬起头,称得上大胆地打量着两个外来者。
鲁特笑起来:“月圆之夜来了,连谭西都不像平时那么怕人了。”
“谭西?”凯西的耳朵捕捉到这个名字,“你就是谭西吗?莉娜告诉我,那天躲在向日葵后面给我指路的人是你,你记得这件事吗?”
谭西睁大眼睛,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她还伸出细小的食指朝地下一指,一株翠绿的植株从地面冒了出来——比那天的要健壮得多,看来月圆之夜也使她的力量变强了。
凯西立刻向她道谢:“谢谢你,谭西。如果不是你,我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报社,也未必能得到这份工作了。”
谭西脸上露出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洋洋自得的笑,她摆摆手,像在说没什么,结果她飘飘摇摇地撞上身后的一朵花的茎部,大量花粉落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喷嚏(声音非常小的一个喷嚏),随后昏昏沉沉地飞了一会儿,落到鲁特的肩头,睡着了。
鲁特笑着放轻了声音:“那是甜梦草开的花,花粉可以用来安神,今天月圆,效果变得更好了。”
凯西点点头,忍不住给睡在树精肩头的小花仙拍了一张照片。
之后的采访十分顺利,鲁特详细讲解了几种受月光影响大的植物在月圆之夜都会有什么变化,这些植物的种植和采摘方法。她还采摘了一些送给凯西和佩妮,“可以用来泡茶喝”。凯西拍了不少好照片,十分愉快地结束了整个采访。亏她还一直提防着那朵长了嘴巴和牙齿的花会不会在月光的作用下忽然发狂,咬下她的脑袋。
鲁特送她们直到温室门口,之后说要送谭西回去睡觉,就不送得更远了。而凯西和佩妮出门后没走几步路,就双双停了下来。
“哇哦,”凯西忍不住说道,“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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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来乍到(7)
在路的对面,在月光照耀下,从“月之印记”画廊紧闭的、挂着“今日休假”告示牌的店门下流出多种色彩的颜料汇聚成的河流。它在月光照耀下泛起粼粼的波光,缤纷艳丽的色彩因此增添了一种油画的质感,一种疏离的魔性。
凯西拍了一张照片,效果好得出奇,色彩、构图都无可挑剔,看上去很适合在一场超现实主义画展中展出,寓意是批判艺术体系的僵化与死板,赞美创作本身所无法束缚的野性与生命力。
佩妮在她的笔记本上记下:月圆,画廊,颜料,污染街道。
鼠人警官叽叽正好巡逻路过这里,看到这一幕后钻进地下管道不见了。没一会儿功夫,查莉警官就开着警车过来了。
“佩妮,凯西,晚上好。”她走下警车,语气温和地打招呼,看起来月光的魔力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身上还冒着刚刚泡完澡(或者说,泡澡泡到一半就不得不离开)的热气。
“晚上好,查莉警官。”
查莉慢悠悠地走到那条颜料之河的旁边,伸出爪子沾了一点仔细观察,自言自语地说:“没错,就是颜料。”
她又把耳朵靠到店门上仔细倾听:“露娜今天……嗯,不太冷静。”
露娜穆恩,“月之印记”画廊的所有者,古怪多小镇除菲比警官以外的另一个狼人。
凯西和佩妮也凑过去听画廊里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在里面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伴随着注满怒气的跺脚声,然后……这是画笔用力摩擦画布的声音吗?这是画布被扯碎的声音吗?这是颜料被泼散的声音吗?
颜料之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张。
画廊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狂野。
“查莉警官,”凯西终于忍不住要问话,“这种情况……该怎么做?是放着让她这样一个人在里面呆着,还是强行闯入?……要叫斯卡普女士过来做清洁工作吗?”问完她又陷入怀疑,这位从来都懒散随和的警官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查莉慢悠悠地、意外很有条理地说道:“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但也不能强行闯入……这可是月圆之夜的狼人……叽叽已经去请斯卡普女士过来了。不过在她来之前,我们得先让露娜冷静下来。不然斯卡普女士再努力也是白费x功夫。”
她问佩妮:“佩妮小姐,我记得你会吹陶笛?”
佩妮点点头:“稍微会一点。”她从背心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造型粗糙的小物件。
查莉又看向凯西:“凯西小姐,你对音乐方面有什么了解吗?”
凯西说:“我会弹尤克里里。”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她的车(拿出这个动词似乎不太适合用在车上,但确实如此),又从车的后备箱里找出她的尤克里里。
“你是想通过音乐的方式安抚露娜吗?”佩妮问。
查莉点点头:“音乐的韵律可以安抚狼人之血,而且露娜也很喜欢音乐。”
她说完,坐到地上,自己从警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巨大的低音号。她像抱小孩似的抱着它,让它靠在她毛茸茸的腹部上。
“佩妮,”她说道,“你先开始吧。然后我跟凯西再和进去。”
佩妮点点头。她沉思着,把陶笛送到唇边,开始吹奏。
陶笛的声音柔和、空灵、宁静。起初佩妮吹得犹犹豫豫,那种宁静也仿佛加入了踌躇不决的优柔。
这时查莉加入了进去。她鼓起腮帮,吹出一个悠长的,稳定的长音。它有力地托住了陶笛的犹豫不决,就像稳定和缓的水流托举着小船,让它能够得以安心前行。
佩妮不再犹豫,陶笛的声音开始变得自然流畅,它绵绵不绝地流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一种令人安心的孤寂。
凯西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动琴弦,找出可以填补的空间,为这段演奏加入合适的节奏框架。
这音乐如此和谐,如此优美,如此让人平静。凯西忘记自己正站在一个因为月光影响发狂的狼人的画廊外,她觉得自己身处一片宁静的黑暗中。那黑暗并不让人恐惧,那黑暗让人安心,黑暗中并没有隐藏什么未知的恐怖,每个角落的事物都了如指掌,因此反而因为没有光线的滋扰显得更加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