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开始看画:第一幅名叫《裂茧》,画的是一只即将从虫茧中羽化的飞蛾。虫茧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白色,像是释放清辉的月亮,裂隙中隐隐可见的形体既像飞蛾,又像人类,但那类人的、覆盖着不仅限于头发的毛发的形体,显然正是狼人的象征。这枚茧被安放在看似纯黑却暗流涌动的蓝黑背景中,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汹涌波涛,似乎将要把这枚茧吞没,又似乎是一种强烈情感的象征。
当凯西按下快门时,她似乎看到茧上的裂隙扩张得更大了一些。她揉了揉眼睛,无法确定。
第二幅《束缚》,画的是大量薄膜质感的物体,一层一层蒙在似人的形体上。那薄膜给人一种致密的感受,似乎是完全不透气的。而被束缚其中的形体则正努力想要从中挣脱出来而不得。整幅画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次,凯西明显地感觉到了画中人的呼吸,薄膜质物体的起伏……
佩妮也小声地说道:“画……在动。”
“维洛的颜料能够产生这样的效果吗?还是这是露娜的能力?”
“我不记得露娜以前的画有过这样的现象。或许我们可以找机会问问她。”
她们继续往下看:《镣铐》里,红热的铁镣铐释放着真正的热度,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熔化;《静默》中,月光下的小镇街道空旷,每座房屋都门窗紧闭,然而却给观看者传递出一种紧绷的气氛,这静默中隐藏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凯西在观看它时出现了类似耳鸣的感觉,佩妮表示她也一样;《碎镜》中,一个人影跪在地上,背对着观看者,似乎正把脸埋在双手之中,周围崩散着大量镜子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出一个纯黑的、可怖阴影……
然而在所有画作中,最惊人、同时也是最大的一幅,当属《奔流》。
它被悬挂在画廊的中央,占据了一整面墙。
画的内容显然正是那个月圆之夜,露娜用几乎没有任何画笔痕迹的写实手法画出月光下的画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紧闭大门上的每一块锈痕。然而,对于门下流淌而出的颜料,露娜做了极大的夸张化处理。
在现实世界,从月之印记流出的不过是一条轻浅而平静的小河,而在这幅画中,它被赋予了极大的流量和活跃度,颜色也比那天晚上的更加丰富,更加明亮。它不是在被月光照亮,它是向外放射光芒,而那光芒中的色彩之丰富,则令人双眼过于忙乱,看不过来。清澈的蓝与绿,明快的黄色,闪烁星辉的银色与金色……奔腾着,跳跃着,向外碰溅着,仿佛能够听到水花四溅、浪花翻卷的声音。偶尔从河水中跃出抽象化的鱼的形状,随即又跃回到x那奔流不息的色彩之中。
对于这幅画,所有动态的描述都是纯字面意义上的,它确实正在动,那河水正在奔流,那鱼儿正在跳跃,那声音也确确实实传进了观看者的耳中。
“这……”凯西一时词穷。她举起相机,想要拍下这惊人的景象,却发现光芒四射的色彩之河在镜头下变得黯然失色,似乎有什么是无法被拍摄捕捉到的。
佩妮说:“这幅画的视觉效果,有很多是通过魔法元素的波动影响到人的视觉,因此而做到的。你的相机似乎是个完全的魔法绝缘体,因此无法拍出真正的效果。”
“原来如此……”凯西看着《奔流》,“这是一幅只能用眼睛去看,耳朵去听的画。”
“这是我和维洛一起想出来的主意,”一个声线给人凉爽的感觉、透着酷劲的声音说,“当时我看到月光下的那条颜料之河,惊叹于它的美丽,遗憾于它的易逝。你给它拍了很好的照片,但依然不能完全展现真正看到它时的美。于是我想,我也要画这样一幅画,照片不能展现它哪怕一半的美丽,只有真正站在它的面前,观看者才能够体会到它给人带来的震撼。”
凯西回头,看到了露娜穆恩,瘦长身材的狼人,脸上神色淡淡的,唯有看向自己的作品时会露出满意的神情。维洛站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
凯西说:“露娜……我真不知道怎么描述我对这个画展的感受。你做得很成功。”
“我们,”露娜纠正道,“维洛对这副作品做出的贡献是不可估量的。她让颜料真正地‘活’了起来,在画布上铭刻某种特定的魔纹之后,颜料就可以持续不断地从空气中吸收魔法元素,并且保持这种活跃的状态。实际上,河流的部分完全使用了一种非传统的作画方式,而没有维洛的发明,这种作画方式本身根本不可能成立。”
维洛笑眯眯地说:“你看,我也不只是个会让小镇飞满泡泡的人吧?”
凯西想了想:“其实,那些泡泡也非常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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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初来乍到(20)
光精灵星辰飞到《奔流》的面前,她很小心地遵守着不能触碰画作的规定,但她身周飘着的光粒子却没那么听话,其中几粒飘到了画上。
突然之间,《奔流》的亮度提高了几倍,那种跃动感也增强了几倍,强大的魔力波动从画上释放出来,画廊里的人或非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的方向挪动,连凯西这个纯人类也被佩妮拽着往后退。
那条画布上的颜料之河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其实有三个维度,不再安于仅仅只是在画布上的平面活动,而是蠢蠢欲动地朝着外面的世界探索着,试探着,直到这种试探突破某个临界点,一滴圆润的、光亮的、倒映与发出缤纷色彩的颜料,从画中缓缓滴落。
和从零到一的突破比起来,之后的一切都不算什么,滴转而变成流,流又变为涌,直到那扇门彻底受不住门后满溢而出的洪流冲击,颜料决堤般奔流而出,冲刷着画廊里的每一寸角落。
好在这时画廊里的人已经全部转移到外面的街道。菲比和查莉忙着拉隔离带,但颜料还在大量涌出,眼看着就要阻拦不住。莉娜和卡翠娜满天乱飞,喊着“颜料危机”,引得小朋友们也跟着一起喊。露娜则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喜悦,似乎这种出乎意料的状况并不让她惊慌,反而让她感到惊喜。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活’,”露娜朝维洛说道,“你在颜料里放了什么?”
维洛回答:“你还记得引起泡泡事件的华彩12号吗?虽然当时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但我当时就产生了新的灵感。你告诉我你想要一种可以在画布上也能保持活性的颜料,我就想起了它。当然,我在里面加入了固化剂,让它不至于反应过度,但星辰身上的光粒子似乎催化了魔力的流动……我倒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露娜说:“原来是这样。这非常美。”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在某种强烈的快乐中被溺死了。
“两位女士,”菲比刚刚派吱吱去找贝拉,转头又过来找她们,“很高兴看到你们这么热爱艺术,但你们是否能告诉我,如何让这幅画停下来,以防海啸还没来,我们小镇自己就被颜料淹没了?”
维洛眨眨眼:“我身上还带了点固化剂。不过现在好像用不上了?它……已经快停了。”
确实,从画廊里流出的颜料速度已经慢下来,显出后继无力的颓势。它们缓慢地在街道上流平,在失去魔力的支撑后不复原来的光艳动人,变成一种污浊的杂色液体。贝拉开着她的垃圾车赶到,开始清除这些污染物。
露娜朝着这有些凌乱的场景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抬脚朝画廊里走去。
那副巨大的,曾经涌动着缤纷色彩的画作,此时已经失去了那种无可争议的美艳。画中的画廊门户大开,其中只见倾倒的桌椅,干涸的颜料痕迹,月光照在这空落落的、颓唐的景象中。现在它完全静止了,安静了,留下的只有“痕迹”。
露娜伸出手,摸到画框下部的边缘,指腹沾上一点残余的颜料。
“我以为我完成了《奔流》,”她轻轻地说,“但直到此刻,它才真正完成。”
她重新走出画廊,开始帮助贝拉清理街道上的颜料,维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也加入了进去。
关于派珀罗杰这位致力于加入古怪多日报的中学生,报社成员们的拒绝逐渐从委婉转为直白,但在对方无穷无尽的热情下还是无力招架,尤其是被炮轰最狠的罗茜主编,她现在已经懒得想出什么听起来比较像话的理由了。
这天,当派珀来到报社,没等她说什么话,罗茜就说道:“罗杰小姐,你还记得自己刚才是哪只脚先迈进报社的吗?”
派珀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还会被问到这种问题,她费力回忆着,迟疑地说:“……好像是,左脚?”
“那么很遗憾,你不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为什么?”
罗茜正色道:“因为在报社有这样一个传统,进门的时候必须先迈右脚。右脚代表秩序、平衡、稳定,左脚代表混乱、失衡、动荡。你在进报社时先迈了左脚,说明你的身上存在这种不安定的特质,而这对于你从事新闻行业是不利的,因此我不能雇佣你。抱歉,如果下次要来,请记得先迈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