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给你带了脆太妃。”
辛楠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是她之前提过的夏威夷果脆太妃。
她忍不住心里泛酸,似乎不久之前她还在上海和魏寅夜话,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李屏南抱起她单薄的身体,两个人回到卧室时,她身上的睡裙已经滑到了腰上。她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或许是他身上有些重的烟味,辛楠并没有像往常那么容易地欺骗自己。
辛楠一直觉得自己在做爱的时候去幻想另一个人的这个行为非常可耻,所以她从来都把很多事情使劲往心底去咽。
她闭上眼睛,意识涣散时想起的是自己在美国刚毕业,找工作碰壁,又从小姨那里得知程确死讯,浑浑噩噩地劝说自己一定要坚强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某一天她从超市里采购后出门撞上瓢泼大雨,忽然遏制不住情绪蹲在路边不管旁人的目光大哭,哪怕衣物和手里的纸袋被淋透得很彻底。
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时撑着一把伞走到她的面前,将伞倾斜向她的方向。
辛楠愕然抬头,模糊中居然以为自己看到了魏寅。
“你还好吗?”男人用英文开口。
辛楠怕自己被误认为是什么失足少女,赶紧站起身,腿一麻差点摔地上,被那人搂住了腰。
她闻到了一道熟悉的香水味,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李屏南的仁慈始于一场见色起意,而辛楠的松懈,起点在一种似曾相识。
此刻,她遏制不住口中的呜咽,借情欲之由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自己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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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李屏南得空,带着辛楠去field trip,从旧金山出发到湾区森林和海边骑马,傍晚又回到旧金山去登高。
李屏南把车停在山道边,他们躺在山顶的空地,头顶是大片星星,辛楠尝试用自己贫瘠的天文知识链接星座,但最后失败。
李屏南枕在她身边笑,辛楠看见他昂贵的外套上沾上了泥土,他却似乎并不大在意。
究竟是他开始展现超然物外地真性情;还是为了她不在乎这身高定西装。
她不知道,也没有问。但两个答案都是一样诱人。
辛楠聊到她之前读到一则关于时空穿越的科幻短篇,《狄拉克海上的涟漪》,里面提到因果关系的法则保证了过去的行为不能影响现在。你不能改变过去,不管有多努力。
“听起来这样的时间穿越很废物,如果不能改变过去,回到过去的意义在哪里?”李屏南说。
辛楠觉得他想法太功利主义,忍不住坐起身:“体验啊。如果是我,预知了自己死亡的命运,我希望在濒死前回到我人生最快乐的时间,一遍一遍地重复下去。”
李屏南轻声一笑,也起身,两个人望向山下夜里闪闪发亮的旧金山。
或许是在这里待久了,辛楠觉得这里和美国其他城市都很不一样,这里藏着一整个美国最好的时代。
淘金热、跨洋移民、铁路尽头、野心家、失意者、异乡人、同性恋者、艺术家、激进分子、逃兵、诗人、嬉皮士、码农……这世界千万不同的人和伤痛被一座城市允许。
她抱着膝盖,任由微风伸手整理她的鬓发。
“你呢?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李屏南笑,“现在吧。现在很好。”
“你说得好哲学。就好像我们其实证明不了过去与未来是否真实存在,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是现在。”
身侧的男人用一种欲言又止的悲伤望着她。
辛楠愣了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太冷了。”
李屏南别过头,低哂,“后座上有毯子。”
她“嗯”了一声,转身朝着车的方向走,漆黑环境里只有车内饰灯的一点光亮。辛楠伸手去拿毯子时,手忽然顿住了——她在那块柔软的loro piana羊绒毯下面摸到一块冰冷的异形物。
辛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颤抖着手拿出那把上了保险栓的手枪,取出弹匣发现里面装有两枚子弹,似乎立即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而李屏南咬着一根烟,站在淡蓝色雾霭中,凌厉的面部轮廓慢慢从雾浮现出来,他平静地望着她。
辛楠双手握紧那把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李屏南没有解释,侧过头望向云雾里织成金网的城市。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都还在讨论《狄拉克海上的涟漪》,他问她如果能回到无法改变的过去,会想做什么事情,辛楠的愿望是临死前向上天借一点时间,反复又反复地回到眷恋的过去。
但李屏南想了很久,却说现在很好。
辛楠以为他或许是如今圆满无所留恋,抑或是觉得这个问题愚蠢无聊,但现在回神,她想他应该那时在考虑其他无法开口的事。
“Cathrine给我了选择。她说要么你消失,要么从今往后我永远不要回美国。”李屏南没有情绪开口。
“你选择了第一个。”
李屏南没有关系否认:“但无论如何还是想和你结婚。”
所以结了婚了却自己心愿,然后就这样把她引到山上打算杀了?
辛楠感觉自己的手臂发麻,分不清血液的冷热,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今天借口带我来看field trip,又骗我来山上看夜景,其实就是为了亲自灭口。这把枪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是什么让你反悔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我忽然觉得,脱离权力和你站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辛楠依旧感觉到后怕,她几乎能想到手无寸铁且毫无防备的自己,面对李屏南的枪口不会有任何胜算——如果他没有突然良心发现,她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她觉得一切都很荒唐可笑。
他们一起养了猫,一起同居,幻梦不过一个月时间,他就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辛楠气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甚至一开始做好了几年后李屏南婚内出轨的准备,但死活没想到他做法更极端。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非常愤怒,所以我把这把枪交给你,那两枚子弹你自己处置。”李屏南淡然开口。
辛楠红着眼睛,把枪口对准他,“你就是赌准了我不敢朝你开枪。”
“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也不想自己接下来一生都背着‘杀人犯’的头衔东躲西藏。”
“那放过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她讥笑。
他呼出一口烟,有点无奈地开口:“Nana,我爱你。”
她握紧手枪,咬牙打开保险栓转身朝着树干上开了两枪,连续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脱离将枪落在了草地上,她一阵耳鸣。
辛楠踉跄几步,李屏南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我们去欧洲生活吧。”他用力抱紧她,“我会告诉父亲和Cathrine,我们再也不回美国了好不好……”
辛楠挣扎着推开他,“你给我滚!”
“我知道你不喜欢美国,你恨死关于美国的一切,更讨厌我从政,离开这里不好吗?”
“可是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她忍不住问,“难道去了欧洲一切就能改变吗?”
“你怎么觉得不会改变?”
“你会后悔的。”她深吸一口气,“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然后把这一切嫁祸给所谓爱情。等到那一天,你还会像今天一样犹豫要不要开枪吗?”
辛楠不敢赌几年后的李屏南对自己是否还能有十足的耐心,爱情没那么大力量。
辛楠那句话说完之后,夜彻底冷了下来,她忍着山林里的寒意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李屏南不再试图靠近她。
“去欧洲对你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会在处理好一切来找你,那时候你再决定也不迟。”
辛楠没有回头。
她走回车旁,把那把枪捡起来,放回后座,重新盖好那条羊绒毯,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系列动作冷静到近乎残忍。
她坐进驾驶座,望向不远处的李屏南。
“这不是处理,是你又在替我决定我的命运。你永远都喜欢把话说得很好听,你们家的人都是这么自以为是。你要走哪条路是你的事。”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不会陪你证明‘你是个和Reinhardts不一样的好人’。”
李屏南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终于真正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不是她的原谅这么简单的事情。她拒绝的不是美国,也不是政治,更不是他们欧洲未来的蓝图,是他事后悔悟的爱,宛若一地鳄鱼眼泪的结晶,变成胸口难以化开的心结。
“你自己联系人来接你,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说罢,她关上门,自顾自地发动汽车,打开广播电台踩下油门。
他们没有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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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楠一个人带着kinkin搬回自己以前的公寓里住了一段时间,照常作息工作,一切好像没有变化,但着异常安静的几天却让她感到极度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