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新药,辛楠顺路去Whole foods买了些水果。抱着大纸袋走出超市时发现外面居然下了罕见的大雨,打得人措手不及。
旧金山少见雨水,辛楠和众多加州人一样可能家里连把伞都找不出来。
她咬咬牙,抱着纸袋冲进大雨里奔向自己那台黑色奔驰SUV,把东西放上副驾时,被水浸湿的纸袋突然破了个洞,里面的橙子一下子“轱辘”滚落到地上。
她顾不得雨,慌不择路去捡地上的水果,胡乱塞到车上,回到驾驶座打上安全带时才发的自己浑身湿透,衬衫腻乎乎地黏在皮肤上。
打开电台,天气预报说加州迎来了难得降水,旧金山接下来一周都会是雨天。
一年三百多天的阳光都让辛楠快忘记这个地方还会下雨,她听着电台里的主播说要带来一首歌,叫《It never rains in southern California》。
轻松的旋律叫辛楠忽然忍不住失笑,皱在一起的眉一点点软下来。
大概是还在尝试date的时候,她和李屏南常常去Roxie看老电影。
这样的关系最暧昧,像没有名分的情侣,连在漆黑影厅牵手这种事情都显得有些过界,仿佛在偷不存在的情。
只是她对他仍旧有防备。
彼时辛楠还没从上一段糟糕的恋情里面走出来,旷岑被裁员后选择离开美国创业,她自己找工作租房也不大顺遂,恰恰也是那年,她得知程确因公殉职的消息。
全世界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将她一个人抛在美国,像条路边的丧家犬。
那天看完今敏的《千年女优》,辛楠难得没有对电影发表任何评价,话也少得可怜。
直到在李屏南开车送她回公寓楼下时,她听见车载音响里的拉赫玛尼诺夫,一瞬间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硬得像块大列巴,气势汹汹冲过来把她砸得头破血流。
辛楠克制不住大哭起来,而李屏南只是解开安全带将掩面的她揽进怀里。
" I am sorry."她哽咽着为自己失态抱歉。
李屏南只是从容又温柔地安慰:"I know why you cry."
那是她心动的开始。
她以为李屏南捡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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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嘉惠的关系倒是变得亲近了很多,发展成了能偶尔一起吃饭的关系。
嘉惠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偏偏不喜欢户外活动,像湾区三俗爬山、滑雪、摘草莓这种她都是避之不及。
美国文娱活动很匮乏,小女生在网上加了个旧金山华人桌游群,经常周末去打狼人杀和剧本杀,日子过得也还算开心。
而辛楠比较独来独往。
她早发现自己融入不了美国本土人的圈子,来美这么久下班后还能谈上几句的也几乎都是外来移民,再多接触的也都是亚洲人。
但和中国人交流有时候会很累,尤其在湾区旧金山这种华人高度聚集以及职业生涯同质化的地方。
上来两三句问学历,然后是工作、消费水平、移民进度……被优绩主义腌入味的一套流程堪比UNO反转牌,打得有来有回。
以前滑雪被一个在湾区大厂的中国男人搭讪,对方一开始是炫耀自己从小城市一步步走到美国多不容易,言语里透露着自视清高的傲慢。
辛楠“嗯嗯啊啊”地应着,结果对方在发现她穿的大衣是Max Mara,并且开着二十万刀的车之后立马开始低声下气的疯狂追求,但那点小九九谁看不懂,他就是想找个有钱且拿得出手的对象和他一起还房贷。
之后辛楠就再也不去那个滑雪场。
她乐意和嘉惠相处,不过也是因为从认识到现在,嘉惠都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哪怕一次——你是哪里毕业的?
这次和嘉惠来吃御食园的川菜,聊了下公司的内部近况。
内斗似乎快告一段落了,有消息说被新任CEO踢出去的创始人又和公司签了某项协议,要不了太久就会回公司董事会。再加上有几家科技巨头公司入股,新董事会人员会有一定变更,重置公司管理结构。
作为“老油条”的辛楠小道消息很灵通,她愿意说出来是有把握,倒不怕嘉惠有那个城府害自己,说来说去,没有实权的技术岗员工在高层斗争下也只能听天由命。
嘉惠是,她自已也是。
听说辛楠下周要去纽约出差,嘉惠扭扭捏捏问她能不能帮自己代购一个圣诞节限定的黄油曲奇。
“曲奇?什么曲奇那么高贵,还只有纽约才有?”
嘉惠一看有戏,立马兴高采烈给她展示自己手机里存的图片。
“是我在网上刷到的,那个曲奇罐其实是一个音乐盒,关掉灯还可以把旋转的驯鹿投影到墙上。是一个英国超市的品牌,M&S你听过吗?美国target这边也有售卖,但我跑了旧金山好多家target也没找到,店员说这边应该不会进货了……不要有压力哦!如果没有就算了。”
辛楠觉得她这小女孩真有意思,长这么大还是会喜欢收集曲奇饼干。想到不是什么难事,也答应下来有空顺路帮她去超市看看。
嘉惠喜笑颜开。
辛楠有种感觉,二十出头自己喜欢森贝儿的样子可能也是这死出。
满脑子都挂念嘉惠要的曲奇,辛楠抵达纽约了两天才发现自己忘记提前把自己出差的事情告诉李屏南,直到对方一个电话轰过来她才觉着不妙。
正值大选,李屏南为了让自己拉拢的一个议员能够脱颖而出,每天都在盯着民调数据和专业公关团队讨论舆情方案。他忙得焦头烂额,回过神来还发现辛楠一声不吭跑到美东来了,说不生气是假的。
这事辛楠理亏,老实道歉,但李屏南已经不大吃她这套。
李屏南显然有会议要忙,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再出现”就挂断了电话,留辛楠一个人站在写字楼洗手间门口苦笑。
搞政治的是不是都这么独断专行?
结束工作已经很晚,她没有和同事去ktnown吃晚餐,一个人穿着大衣走遍target找饼干。
夜晚的纽约冷得她难受。
在加州太久了,总是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冬天,还是这么冷的冬天。
十二月只会更冷吧。
但她都已经有点记不清十二月纽约的天气了,忘记自己如何一个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消化自己被断崖式分手的现实,怎么一个人心情不好坐直升飞机在曼岛半空发呆,记不得她怎么被流感折磨到反复发烧一个星期,又如何强撑着病体回旧金山。
有关那一年的记忆都开始像热敏纸电影票根慢慢褪掉痕迹,就连恨都不清不楚。
好消息是,这天晚上辛楠买到了嘉惠想要的曲奇饼干,坏消息是她受不了纽约严寒的天气不小心感冒。
后面几天工作她都戴着口罩,上司见她总是咳嗽,很严肃地说——I think you should go back to the hotel and take a rest.
这一休息就是到出差结束。
911之后美国的机场安检都分外严格,辛楠不喜欢坐飞机的一个理由就是要脱鞋过安检。
轮到辛楠安检登机行李时,她的包里因为止咳糖浆被扣下做进一步检查。
在等待工作人员检查期间,她穿着棉袜踩在冰冷的地板,百无聊赖地抬眼打量四周。
就在这时,隔着人流,辛楠恍惚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无数次的高大背影身旁跟着一个漂亮而精致的女孩子,女孩很雀跃地笑着和那人说话,绒衣让她像只依偎在大树上的白色小鸟。
冷风灌进衣领,细细密密的针扎进她的胸口。
辛楠脸色发白,她努力平复自己肺部的饥饿,感觉自己呼吸就快要从身体里掉出去,就这么从喉咙里呕吐出来掉到地上。
胸腔贪婪地起伏吸入氧气解渴,心跳越来越快,一阵耳鸣,几乎是下意识反应,她全然不顾身后安检员的大喊,直接踩着袜子像支箭冲了出去,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搜寻那个人。
互不相识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拖出一道道缓慢且眼花缭乱的影子,辛楠视线一片混乱,四面八方的人和声音像海潮向她涌来,她被一口吞没,滔滔流水淹过她的眉睭,灌入眼鼻与口腔,她呕出太多二氧化碳把她的身体掏得太空,空到这具躯壳眩晕没有力气。
直到她脱力倒在地上,身后的安排人员终于冲上来扣住她的肩膀。
被TSA带进房间审问时,辛楠艰难地要来了一个干净的呕吐袋,把口鼻埋在在纸袋里平复下自己的呼吸。
机场对她进行了一次很仔细的搜身,甚至把她的托运行李也又单独拎出来盘查了一遍。
一切结束后她依旧没有被允许离开,理由是她仍有高犯罪风险。
辛楠终于忍不住提问能不能和自己的未婚夫通一则电话,得到同意后她颤抖着声音打给李屏南。
电话接通的时候李屏南心情本来不错,直到听见她小声的啜泣。
辛楠语无伦次地解释前因后果,却隐瞒了自己光着脚冲出安检区的原因。